沈鸿远出现在K&F办公室的时候,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,衬衫袖口的金属扣在灯光下反着光。他手里夹着一根雪茄,没点,就那么夹在指间。洪仔站在门口,看着他走进来,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。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,双手抱胸,挡在江月前面。
“江小姐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沈鸿远没看关浩森,目光直接落在江月身上。他走到办公桌前,拉开椅子坐下,翘起腿,姿态放松。“我们联手,港城商界就是我们的。你手里有科技,我手里有资本。你年轻,有人脉。我有经验,有资源。加在一起,港城没有人是我们的对手。”
江月靠在椅背上,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,没剥,就那么攥在手心里。“我不跟杀我朋友的人联手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。
沈鸿远的笑容僵了片刻。他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,但眼角的纹路塌了下来,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又勉强摊平。“老马不是我杀的,是廖亮自作主张。我当时只是说‘给她一点教训’,没让他杀人。”他的语气很轻,像在解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手指在扶手上弹了一下,指甲敲在皮质表面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江月把那颗糖攥得更紧了,指节泛白。她看着沈鸿远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愧疚,没有歉意,只有一种“你为什么还不识相”的不耐烦。她把老马桌上那个保温杯从抽屉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保温杯上印着“K&F”的LOGO,蓝色的漆已经磨掉了一些。老马用它装了两年茶。
“你指使的,跟你杀的一样。”
沈鸿远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嘴角的笑意敛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江月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是一种被人当众揭穿后无处躲藏的恼羞成怒。他把雪茄放在桌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,站起来,椅子往后推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江月抬起头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“我从不后悔。”
沈鸿远盯着她看了几秒,喉结动了一下。他转身走了,皮鞋踩在地板上,哒哒哒哒,节奏比来时快了许多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,回头看了江月一眼。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,没有恨,没有怒,只有一种很冷的、像在看死人一样的目光。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洪仔退后两步靠在走廊的墙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,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,闷闷的,像什么东西落了地。
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看着江月。“他这是最后通牒。他知道硬拼不行,就想拉你入伙。你不答应,他就只能跟你拼命了。接下来的手段,不会像以前那样藏着掖着。明的暗的,他都会来。”
江月把那颗糖剥开,塞进嘴里。甜的,很甜。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,站起来走到白板前,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“全面开战”四个大字,笔画很重,墨水渗过白板的表面,在背面留下凸起的痕迹。
“洪仔,通知所有部门负责人,下午三点开会。安保升级,法务待命,公关准备预案,供应链再找备份。从今天起,K&F进入战时状态。”
洪仔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攥着手机,把那句话记了下来。他把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空白页,把江月说的每一条都写下来。保卫要升级,法务要待命,公关要做预案,供应链要再备份。他写完了把那页纸撕下来贴在白板旁边,用记号笔描粗了边框。
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拨了安保公司老陈的号码,让他加派人手,二十四小时轮班,K&F大厦的每一个入口都要有人盯着。他挂了电话,又拨了一个号码,是他在警界的朋友,让他帮忙留意沈鸿远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。
林律师提着公文包从电梯里出来,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表情还带着午后的倦意,听江月说完“全面开战”四个字,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空白法律文书放在桌上,开始起草应对沈鸿远可能发起的各种法律攻击。
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照在白板上那四个大字上,白色的板面反着光,有些刺眼。江月站在窗边,手里攥着那把剪刀,铁的,凉的,握在手心里,磨过两次的刃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她把剪刀放回口袋,从抽屉里拿出那颗没剥的糖,放在窗台上。蓝色的糖纸在阳光里反着光,印在上面的草莓图案已经有些模糊了。
沈鸿远的黑色轿车停在电子街口,车窗反光看不到里面。江月知道他在。她在窗边站了片刻,把窗帘拉上了。办公室里暗了下来,她没有开灯,在黑暗中把这几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从陆家柴房到电子街破摊,从破摊到科技公司,从科技公司到上市公司,从上市公司到全球品牌。每一步都有人挡在前面,每一步都跨过去了。沈鸿远是最后一个。
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看着街口那辆黑色轿车。车灯亮了一下,灭了,发动机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,闷闷的,像一头野兽在喘息。她站了很久。
关浩森走过来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辆车,手指插在裤兜里。“他不会善罢甘休。”江月把窗帘合上。“我知道。所以我要比他更狠。”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,翻开笔记本,在“全面开战”那一页下面写了几行字——沈鸿远底牌:资金链、关系网、媒体。应对:断其资金、拆其关系、揭其真相。她把笔别在本子上,合上,塞进帆布包,把抽屉锁好,钥匙塞进外套内袋。
洪仔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部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沈鸿远的车牌号,是他从监控画面里截下来的。他把那张照片看了又看,把手机塞进口袋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,甜的,没笑。
走廊里的灯还亮着。江月站起来,走到门口拉开门,走出去。她没有回头看那辆车的方向,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,一闪一闪的,她走过那段忽明忽暗的走廊,下了楼梯。电子街的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晚风吹过来,带着电子街特有的咖喱味和焊锡味。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。
街口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灯亮了一下,灭了。她没有看它,穿过电子街,走向旺角的方向。身后那辆车没有跟上来,但明天它还会在那里。她停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,蓝色的糖纸在路灯下反着光,草莓图案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。她把糖剥开,塞进嘴里,很甜。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,放进了口袋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