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篇报道出现在凌晨。洪仔刷着手机的时候,看到一家小报的网站上弹出了一条新闻,标题是红色的,加粗,占了大半个屏幕——“十七岁女富豪背后有神秘金主,K&F科技发家史疑点重重。”文章里没有提任何证据,通篇是“知情人士透露”“据内部消息”,把江月从电子街摆摊到纳斯达克上市的全过程都质疑了一遍,措辞阴阳怪气,句句带着刺。洪仔把手机摔在床上,屏幕朝下,震动了一下。他翻身下床,套上外套就往办公室跑。
第二篇、第三篇、第四篇,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陆续出现。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,从“K&F科技涉嫌洗钱”到“江月早年卖翻新机坑客”,从“公司财务造假”到“高管集体离职”。沈鸿远收买的不只是小报,还有几家网络媒体,文章被到处转载,评论区骂声一片。有人在下面说“这种公司早该查”,也有人说“十七岁哪来这么多钱,肯定有问题”。
江月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七八个网页,每一个都是一篇关于K&F的负面报道。她一篇一篇地看过去,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握住鼠标的手指节泛白。关浩森站在她身后,把那瓶矿泉水攥得咯吱咯吱响。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打了三次火才点着。
“沈鸿远这一招够脏。他不跟你打商业战,跟你打舆论战。他知道你的公司没问题,但谣言传一千遍就成真的了。他不需要证据,只需要让足够多的人怀疑你。”
洪仔从门口跑进来,手里拿着手机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“又有三家媒体发了。仲有电视台开始播,财经节目请咗个所谓‘专家’分析我哋嘅财务问题。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停在一段视频上。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演播室里,手里拿着一份K&F的财报,圈圈点点。
江月把那篇报道看了一遍,把网页关了,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,没剥,就那么攥在手心里。“林律师到了吗?”
林律师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公文包,额头上还有汗。他在路上就看到了那些新闻,出租车里收音机都在播。他走到桌边,把公文包打开,从里面抽出一沓空白的律师函,放在桌上。“江小姐,我们发律师函。所有发布不实报道的媒体,一家都不放过。”他把钢笔从口袋里掏出来,拔开笔帽,笔尖悬在纸上。
江月把手机拿起来,翻到那几篇报道,一条一条念给他听。林律师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写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。律师函起草好了,他盖上章,洪仔拿着跑出去发传真。传真机嗡嗡地响,纸一张一张地吐出来。
发布会是在下午召开的。场地设在K&F的会议室,平时能坐二十来人的屋子挤了三十多个记者,有人站着,有人蹲着,长枪短炮对准了讲台。江月站在台上,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,头发扎成低马尾。面前没有讲稿,麦克风的高度刚好,不用弯腰。
“所有谣言都是竞争对手恶意中伤。我已经报警,也向证监会提交了举报材料。”她把手中的U盘举起来,那里面存着沈鸿远收买媒体的转账记录,是从一个匿名信源获得后经过公证处封存的副本。“这是证据。谁是幕后黑手,大家自己看。”
台下的闪光灯咔嚓咔嚓响。有记者举手,问她“你说的竞争对手是不是沈鸿远”,她没有回答。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,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。散场的时候,记者们蜂拥而出,手机响个不停,有人已经在写稿了。
几家小报在收到律师函后删除了文章。还有三家没有删,继续造谣,把之前那些话又翻新了一遍,措辞更阴损。江月让林律师起诉,要求每家赔偿五百万。林律师把起诉状递交给法院的时候,那三家媒体的主编脸色发白,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。官司打了一个月,法院判决K&F胜诉,三家媒体公开道歉并赔偿。道歉声明登在报纸的不起眼角落里,豆腐块大小,跟当初那些加粗加红的标题比起来,像一声被捂住嘴的叹息。
沈鸿远坐在办公室里,把那三份报纸看了一遍,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。他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根雪茄点上,吸了一口,吐出烟雾,指着K&F的方向含糊不清地对空气说了句什么。
江月把那份判决书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,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,剥开糖纸塞进嘴里。甜的,很甜。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,站起来走到白板前,把“媒体造谣”四个字描粗了一圈。
“沈鸿远这次没得逞,但他不会收手。他会换方式。”
关浩森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把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“他这次亏了名声又赔钱,下次会更急。他急了,就会出错。”
江月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,放在白板的槽里。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,铁的,凉的,握在手心里,尖头在灯光下闪着光,摸了摸磨过两次的刃口,放回口袋。
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,白光刺眼。她站在窗边看着街口那辆黑色轿车,车灯亮了一下,灭了。她没有躲,看着他离开的方向。他会再来的,但她不怕。她把口袋里那颗没给出去的糖攥在手心里,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,微微刺痛。她没松开,把那颗糖放回了口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