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城商会年会的晚宴上，沈鸿远坐在主桌，旁边是一位头发花白、穿深色中山装的老人。那位老人在台上讲话的时候，台下几百人安静听着，只有相机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。沈鸿远坐在台下第一排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，嘴角的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，一直没有收回来。
洪仔从朋友那里拿到了晚宴的照片，沈鸿远和那位老人握手的画面拍了多个角度，老人的另一只手搭在沈鸿远的手背上，姿态亲密。第二天，港城的主流媒体都登了这条消息，“港城商界领袖沈鸿远获高层肯定”，配了那张握手的照片。洪仔把报纸放在江月桌上，一言不发，指节泛白。
江月把那篇报道看了一遍，照片上沈鸿远的笑像一把刀，隔着纸面扎过来。她把报纸放下，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，没剥，就那么攥在手心里。
关浩森站在窗边，把窗帘拉开一条缝，看着楼下的电子街。“沈鸿远找到了靠山。这人说话有分量，他一句话，比沈鸿远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。他公开称赞沈鸿远，就是在给商界其他人发信号——谁敢跟沈鸿远作对，就是跟他作对。”他把窗帘合上，转过身，“麻烦了。”
银行的电话来得很快。汇丰、渣打、东亚，三家合作多年的银行在同一天通知K&F，贷款额度需要“重新评估”。洪仔接的电话，接一个脸色白一分。他把那些电话记录在小本子上，把本子放在江月桌上，纸页都被攥出了褶皱。
江月把本子看了一遍，拿起电话拨了林律师的号码。“林律师，帮我联系港城排名前三的律师事务所。我要组一个二十人的法务团队，专门应对沈鸿远的法律战。”
林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。“二十人？费用不低。”
“钱不是问题。我要的是赢。”
林律师挂了电话。三天后，三家律所的合伙人在K&F的会议室里坐成一排。江月坐在主位，面前摊着他们各自的服务方案，从收费标准到团队配置，从成功案例到应对策略，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。她翻完了，把那些方案合上，“我不看报价，只看结果。打赢了，费用双倍。打输了，你们自己知道。”
公关团队的投入也加大了。江月让市场部联系了CNN和BBC，邀请他们来K&F参观采访。CNN的记者是个金发碧眼的中年女人，采访的时候问了很多问题，从电子街摆摊到纳斯达克上市，从供应链危机到全球化布局。江月坐在镜头前，穿着一件白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用英语回答每一个问题。语速不快，但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，像在自己的主场跟客人聊天，不急不慢，稳稳当当。
整期节目播出的时候，K&F的股价涨了百分之八。国际媒体开始关注这家来自中国的科技公司，评论说这是一个“从贫民窟到华尔街的现代童话”。沈鸿远在高档会所里宴客，桌上摆着茅台，烟雾缭绕，有人举杯向他敬酒。他的助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，他的笑容没有变，端着酒杯站起来，走过去跟那位老人碰了一下杯。所有人都在笑，那些侍者站在墙角，手里托着银盘。
江月站在办公室的白板前，把那行“全球品牌”描粗了一圈。洪仔从门口跑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BBC的报道。“BBC话我哋系‘亚洲嘅奇迹’。”他把报道放在桌上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。
关浩森把那根烟叼着，点着了。“沈鸿远的高官支持在港城有用，在国际上没用。你用外媒压内鬼，这招够高。”江月把那颗糖剥开，塞进嘴里，甜的。
“商战不讲规则，只看结果。他找高官，我找媒体。他压我，我就让全世界看到。他以为他赢了，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输。”
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，放进抽屉里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，铁的，凉的，握在手心里。在灯光下转了一圈，那把跟了她八年的剪刀磨过两次，刃口锋利，一次都没用到过。她把剪刀放回口袋，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，没剥，就那么攥在手心里，走到窗边拉开窗帘。
街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，车窗反光看不到里面。她看着那辆车，过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过来，把窗帘吹得鼓起来。她把窗帘拉上，从那辆车的方向收回目光。车里的人没有看到她关窗的动作，但她知道他在。
她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，从抽屉里拿出那颗没剥的糖，放在桌上。光打在那颗糖上，糖纸上那颗草莓在灯光下有些模糊了。她把糖放回口袋，拉开门走了出去，走廊里的灯还亮着，白得刺眼。她走下楼梯，推开电子街的玻璃门，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剥开，塞进嘴里。甜的，很甜。
她站在街口，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灯亮了一下，灭了。她没有看它，转过身穿过电子街，走向旺角的方向。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，铁的，凉的，握在手心里。磨过两次的刃口在路灯下闪了一下。她把剪刀放回口袋，低着头挡了挡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