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洲合作商的电话是在伦敦时间的上午打过来的，香港已经是傍晚。江月接起来，那边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了一段话。沈鸿远出了更高的价，承诺更优的付款条件，他们正在考虑终止与K&F的合作。江月靠在椅背上，手里攥着一颗没剥的糖。“理解。但请履行完现有合同。”那边说没有问题。电话挂了。
洪仔站在门口，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，没听清内容，但看到了江月的表情，那种表情他见过，那年林清婉打电话来说工厂被查的时候，她就是这副表情——不怒，不慌，只是沉。
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桌边，低下头看着江月。“谁打来的？”
“欧洲那个最大的合作商。沈鸿远挖了。”江月把那颗糖攥得更紧了，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。“理解。商人逐利，谁给的条件好就跟谁。很正常。”她没有把那颗糖剥开，放回了抽屉。
接下来一个月，沈鸿远的刀砍向了东南亚。两家合作了多年的经销商，在同一周内倒戈。江月让洪仔去查，洪仔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份传真，纸边都皱了。“沈鸿远出咗双倍佣金，仲帮佢哋承担所有物流成本。我哋跟咗佢哋四年，佢哋一日之内就转咗軚。”洪仔的声音发涩，像是在替那些人不值。
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，没喝。“欧洲和东南亚的市场，我们做了三年才做起来。沈鸿远一个月就挖走了。我们的海外市场份额掉了两成，营收损失至少几个亿。”他把水瓶放回桌上，声音压得很低。“要不要降价抢回来？”
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，剥开糖纸塞进嘴里。甜的，很甜。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，拿起记号笔在欧洲和东南亚的位置画了两个叉。“不。降价是自杀。你降他也降，打到最后两败俱伤，他有钱烧，我们烧不起。不是认输，是积蓄力量。”
关浩森走到白板前，看着那两个叉。“你这是战略性撤退。收缩战线，集中优势兵力打关键战场。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内地和北美。这两个市场够大了。欧洲和东南亚，先放一放。等我们站稳了内地和北美，再杀回去。到时候沈鸿远想拦，也拦不住了。”江月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，放在白板的槽里，转过身看着洪仔。“通知林清婉的助理，东莞工厂的产能全部转向内地市场。通知北美销售团队，加大那边的推广力度。欧洲和东南亚那边，现有合同执行完就不再续了。”
洪仔把小本子翻开，把那几句话记了下来，字迹有些潦草，他把本子塞进口袋，转身跑了。
沈鸿远坐在办公室里，面前摊着K&F的海外市场分布图。欧洲、东南亚两个区域已经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，旁边写着“已拿下”三个字。他的嘴角翘得很高，把那根雪茄从烟灰缸边沿拿起来，吸了一口，烟雾从嘴里吐出来，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。助理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份名单——接下来要挖的目标。他翻到最后一页，上面写着“北美”，然后用笔在那个词旁边打了一个问号，翻了过去。
江月站在办公室的窗边，手里攥着那把剪刀，铁的，凉的。她握着那把剪刀，尖头在灯光下闪着光。她把剪刀放回口袋，从窗台上拿起那颗没剥的糖，放在手心里。蓝色的糖纸上面印着一颗草莓，图案已经有些模糊了。她没有剥开，把它放回了口袋。
关浩森站在她旁边，把那根叼着的烟点着了，吸了一口，把烟雾吐出来。“你真的一点都不心疼？那些市场，是我们一点点做起来的。”
江月把窗帘合上，走回办公桌前坐下。“心疼。但不能因为心疼就做错决定。沈鸿远想用钱砸死我，我就让他砸。他砸一个市场，我就放弃一个市场。等他砸不动了，我再拿回来。”她打开笔记本，在“海外市场”那一页写下了一行字——欧洲：放弃；东南亚：放弃；内地：加强；北美：加强。她把笔别在本子上，合上，塞进帆布包。
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，白光刺眼。街口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灯亮了一下，灭了。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，把窗帘拉上了。办公室暗了下来，她没有开灯，坐在黑暗中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，铁的，凉的，握在手心里。她把剪刀放回口袋，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洪仔手里捧着奶茶吸了一口，奶沫沾在上唇，关浩森踢了他脚后跟一下，说他堵路。三个人先后进了电梯。按下了一楼。电梯里很安静，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。光洁的不锈钢壁上映出他们的影子，模糊成三团人影。
电子街的喧闹声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涌了进来。她走到电子街口停下来，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，车窗反光看不到里面。她没有看它，穿过电子街，走向旺角的方向。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，铁的，凉的，握在手心里，磨过两次的刃口在路灯下闪了一下。她把剪刀放回口袋，把那颗没剥的糖从口袋里掏出来，蓝色的糖纸在路灯下反着光。她剥开糖纸，把糖塞进嘴里，甜的，很甜。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，放进口袋里，挨着那把剪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