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弃欧洲和东南亚市场的决定公布后,K&F的营收在第一个月就掉了百分之十五。洪仔把报表放在江月桌上时,手没有抖,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,走廊里有人在低声议论,声音不大,但隔着一道门板,那些嗡嗡声像一群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,闷闷地撞着墙壁。
关浩森靠在窗边,把那根烟叼着,没点。他看着江月的侧脸,想说什么,把烟拿下来又叼回去,反复了几次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洪仔站在门口,把那份报表上的数字又看了一遍,把小本子塞进口袋,转身走出去。走廊里那几个议论的员工看到他出来,散了,脚步声拖沓,鞋底蹭着地板沙沙响。
江月把那颗没剥的糖放在桌上,看着它滚了两圈,停在报表上那个“-15%”的数字旁边。她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把“欧洲”“东南亚”两个词擦掉了,粉笔灰飘下来,落在她的袖口上,她没有掸。在原来写欧洲的位置旁边写了四个字——“内地研发”,在东南亚旁边写了“北美市场”。两个箭头从“内地研发”和“北美市场”指向同一个方向,那个方向她留了很大一片空白,什么都没有写。
全体大会在第二天下午召开。K&F大厦的礼堂能坐三百人,那天来了将近四百,有人站着,有人坐在台阶上。江月站在台上,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,头发扎成低马尾,麦克风的高度刚好,不用弯腰。
“我知道有人担心,有人害怕,有人觉得K&F不行了。”她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,不大,但很稳。台下安静了,连窃窃私语都停了。“营收掉了百分之十五,市场丢了两个区。但这不是结束。收缩是为了更好地出击。我们要把省下来的钱,全部投入研发和内地市场。在内地,我们有技术,有团队,有决心。在欧洲和东南亚失去的,我们会在别的地方加倍拿回来。”
台下有人鼓掌,先是稀稀拉拉的,然后越来越响,最后连那些站在台阶上的人都拍了起来。洪仔站在最后一排,把手掌拍红了。关浩森坐在第一排,双手抱胸,嘴角带着一丝笑,那笑容不大,但比他平时深了不少。林律师坐在他旁边,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,重新戴上。
深圳和上海的研发中心在三个月内建成。江月亲自带队,去深圳谈场地、去上海挖人。她穿着白衬衫,扎着低马尾,坐在那些三十多岁的工程师对面,跟他们讲K&F的未来。五十多名顶尖工程师在半年内陆续入职,技术部的规模扩大了一倍。洪仔每次去东莞工厂,都能看到研发中心那层楼的灯亮到深夜,几个年轻人在走廊里端着咖啡讨论问题,用白板笔在玻璃墙上画满了架构图。
东莞的K&F青年公寓在年底售罄。第二期启动的时候,预售登记当天就排起了长队。关浩森把销售报表放在江月桌上,那几个数字比上个月涨了两成,比去年同期涨了五成。内地市场的营收已经补上了欧洲和东南亚的缺口,财报上的数字从“-15%”变成了“+8%”。江月看了一遍,从桌子上方的糖盒里取了一块糖塞进嘴里。甜的,很甜。
关浩森把那根烟点着了,吸了一口,看着白板上那行“五年一千亿”。“营收回来了,研发团队到位了,房地产项目也加速了。你什么时候反击?”
江月把那颗糖嚼碎咽了,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,站起来走到白板前,把那个空白的区域填上了——“沈鸿远”。她转过身看着关浩森,目光平静,声音不高不低。“等沈鸿远以为他赢了的时候。”她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,放在白板的槽里。“他现在挖了我们的客户,占了我们的市场,正是得意的时候。他越得意,就越松懈。等他松懈到以为我们无力反击的时候,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。”
她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照片上,林清婉穿着深蓝色的职业装,头发扎成低马尾,站在东莞工厂的车间里,身后是正在运转的生产线。那是她在东莞的最后一张照片,眼角有了细纹,但笑容还是初到K&F时的模样。
“我不会输。我答应过她,要把K&F做成全球品牌。”江月把照片放在桌上,没有收回去,让它立在那里,靠着笔筒的边缘。关浩森看着她,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站起来走到她旁边,把那张照片扶正了一些,笔筒往前推了推。
洪仔从门口跑进来,手里拿着第二期青年公寓的预售数据,把那几个数字念了一遍——比预期高出百分之三十。他把报表放在桌上,抬起头看到了那张照片,张了张嘴,没说话,把本子塞进口袋,低下头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灯还亮着,他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,没抽,看着它燃尽。
江月站在窗边,把那颗没剥的糖放在窗台上,蓝色的糖纸在灯光下反着光,印在上面的草莓图案已经快看不清了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,铁的,凉的,握在手心里。磨过两次的刃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她把剪刀放回口袋,把窗台上那颗糖拿起来,剥开,塞进嘴里。甜的,很甜。
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,放到抽屉里,挨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旧糖纸。抽屉底层的角落里,那一小堆糖纸上又多了一张。最上面那张是蓝色的,印着一颗草莓。她把抽屉推上了,锁好。林清婉还站在那里笑着。江月摸了摸照片上那张脸,指尖碰到的只有冰凉的玻璃面。关浩森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,只是默默地把她桌上的烟灰缸换了一个干净的方向。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,白光刺眼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窗帘拉上,办公室里暗了下来。她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,但她声音里的笃定每个人都听得见——等沈鸿远以为他赢了的时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