谣言是从茶水间开始的。K&F大厦十八楼的茶水间不大,一台饮水机,一张折叠桌,几把塑料椅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市场部的一个新人在那里跟同事说“听说有神秘买家要收购K&F,股价要跌”,旁边的人问谁说的,他说“听人讲的”。这句话像一滴水掉进了油锅,噼里啪啦炸开了。
洪仔是第一个听到消息的。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听到茶水间里有人在议论“收购”“股价”“神秘买家”这几个词,耳朵竖了起来。靠在门口听了片刻,推开办公室的门,走到江月桌前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江月,有人在传我哋要被收购。好多员工喺度议论,股价跌咗百分之五。”
江月把手里的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,没剥,就那么攥在手心里。她把电脑上的股价走势图点开,那条线从开盘的平稳变成午后的下跌,像一个本来走得好好的行人突然崴了脚,拐了一下,还在往下滑。
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桌边,看着屏幕上那条线。“沈鸿远这招够阴。他不从外面打,从里面打。让员工自己乱,让股价自己跌。等我们内部乱了,他再来捡便宜。”
江月把那颗糖攥紧了,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,微微刺痛。她站起来,把桌上的文件合上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全体大会,下午两点,礼堂。”
洪仔把那行字拍下来发到公司的通讯群里,群里炸了锅,有人说“看来真要出事”,有人说“别瞎猜,等开会就知道了”。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刷,洪仔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那些消息不断刷新。
下午两点,礼堂里坐满了人。江月站在台上,穿了一件白衬衫,头发扎成低马尾,麦克风的高度刚好。台下没有人交头接耳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“K&F不会被收购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礼堂安静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“除非我同意。”她顿了一下,扫了一圈台下那些脸,有些人她认识,有些人不认识。“有人在外面散布谣言,想让我们自己乱。你们信我,还是信谣言?”
台下安静了片刻。有人开始鼓掌,先是一个人,然后是一群人,最后整个礼堂都在鼓掌。洪仔站在最后一排,把手掌拍红了。
洪仔去查谣言的源头。他调出了茶水间的监控录像,把那段时间出入茶水间的人一个一个排查。画面里出现了市场部的一个新人,刚入职两个月,之前在另一家公司待过半年,离职原因写的是“个人发展”。不显山不露水的那张脸,却偏偏是第一个把那句话丢进人群里的人。洪仔让HR调出了他的入职资料,照片上的他抿着嘴,表情拘谨。
江月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在上面写下那个名字,画了一个叉。“让他来我办公室。”
那人被叫进来的时候,脸上还带着一种“不关我事”的表情。站在办公桌前,手指绞着衣角。江月把那份监控截图推过去,他看了一眼就不说话了。手指不绞衣角了,垂在身侧,微微发抖。
“谁让你传的?”
“……沈鸿远的人找过我。说只要在公司里传这个消息,就给我二十万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。江月看着他,从桌上拿起那张纸,慢慢对折了一次,又对折了一次,没有撕,没有揉,只是折好了塞进抽屉。她拨了内线电话让保安上来。保安走进来站在那人身后,把他带走了。桌上那杯水他一口都没喝。
江月报了警,以“散布虚假信息扰乱市场”罪起诉。警察来的时候,那人已经在保安室里坐了一会儿。看到他,警察出示了证件,给他戴上手铐。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,在走廊里回荡。其他员工站在工位后面看着,没有人说话。洪仔站在走廊的窗边,看着警车开走。红蓝灯光在玻璃上映了一下,熄了。
股价在第二天稳住了。洪仔把交易单放在桌上,指着手写的数字。“跌嘅部分全部涨返嚟,仲多咗两个点。”江月把那颗糖剥开,塞进嘴里,甜的,很甜。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,站起来走到白板前,把“谣言”两个字描粗了一圈,在旁边写了“开除”“报警”“稳住”。
关浩森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走到白板前看着那行字。“沈鸿远黔驴技穷了,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。”江月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,放在白板的槽里。“那我们该反击了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,铁的,凉的。握在手心里,磨过两次的刃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她把剪刀放回口袋,从窗台上拿起那颗没剥的糖,蓝色的糖纸在灯光下反着光。她把糖放进抽屉,和那些花花绿绿的旧糖纸放在一起。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,她走到窗边,没有拉窗帘,让那些光照进来。白板上那行“反击”在灯光下反着光。窗台上少了那颗糖,多了那道刃口留下的微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