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辰从杭州飞到香港的那天，台风刚过，机场延误了四个小时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，手里提着那个用了很多年的黑色公文包，走出接机口的时候，面色疲惫但眼神很亮。关浩森开车去接他，两个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，只是偶尔交换一下关于气象和股市的简短语。到了K&F办公室，江月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。桌上摊着鸿远控股的股权结构图、股价走势图、资产负债表的复印件，还有老吴连夜整理出来的关联交易明细。
“坐。”江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苏辰坐下，把公文包放在桌上，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，厚厚一摞，打印纸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。“这是沈鸿远在内地几家子公司的详细资料。两家做物流的，一家做贸易的，还有一家是做供应链金融的。负债率都很高，但资产质量不错。他现在资金链紧张，如果我们出手，他很难跟我们抢。”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，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，像一根绷紧了的弦。
林律师站在白板前，手里拿着记号笔，在上面画了三个框框，用箭头连在一起。“计划分三步走。第一步，做空鸿远控股。第二步，低价收购沈鸿远旗下子公司。第三步，逼他谈判。每一步都有详细的法律方案和备选方案。”
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，没喝，就那么放着。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，没点，目光一直落在白板上那三个框上。“做空需要资金，收购需要资金，都需要钱。我们的钱够不够？”
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，剥开糖纸塞进嘴里。甜的，很甜。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。“K&F账上有现金，加上关氏地产的资产，加上苏辰那边的资金，加起来超过五十亿。够了。”
苏辰靠在椅背上，把那根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。“第一步，我已经让人开始做了。今天开盘，鸿远控股的股价会跌。不是大跌，是慢慢跌，让他发现不了，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。”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江月看着白板上那三个框，把嘴里那颗糖嚼碎咽了。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，拿起红色记号笔，在“鸿远控股”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，在旁边写了“-30%”。“第一步，让他的股价跌三成，他的资产就缩水十几亿。”
三天后，目标达成了。鸿远控股的股价从十块跌到七块，沈鸿远损失了将近十亿。洪仔把交易单放在江月桌上，手有些抖，声音却稳。“沈鸿远开始四处借钱补仓，但银行唔肯贷，私人拆借利息高，佢撑唔住几耐。”他把小本子翻开，上面记着沈鸿远这几天的行踪——去银行、找朋友借钱、在办公室里待了很久没有出来。
江月把交易单看了一遍，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洪仔。“第二步。老吴那边有消息了吗？”
老吴的电话在下午打过来，声音沙哑，带着烟酒过度的疲惫。“沈鸿远那家物流子公司，负债高但资产不错。他现在急着套现，出价很低。市价至少值五个亿，他三个亿就愿意卖。还有那家贸易公司，两个亿就出手。”江月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，“买。两家一起买。”
林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收购协议，厚厚一摞，纸边很齐。江月翻到最后一页，在签名栏写下“江月”两个字。苏辰接过笔，在她名字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关浩森作为见证人，在最下面签了字。收购完成。
沈鸿远是在签完协议后才发现的。他坐在办公室里，面前摊着那两家子公司的转让文件，买方那一栏写着“K&F控股”和“华腾科技”的名字。他把转让文件摔在地上，把桌上的茶杯也扫了下去，碎片溅了一地。助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，保洁拎着扫把站在走廊里也不敢动。他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根雪茄，点了两次才点着，把雪茄夹在手指间，拨了江月的电话。
“你够狠。”
江月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，沈鸿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沙哑低沉，像含了一口碎石子。她没有急着说话，把桌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，等那边把那口粗气喘匀了，才开口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
沈鸿远沉默了片刻，电话挂断了。忙音嘟嘟嘟地响了几声，江月把免提关了。
关浩森把那根烟点着了，吸了一口，把烟雾吐出来。“第三步什么时候做？”苏辰把笔记本合上，也看着江月。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股价走势图上。鸿远控股的股价已经跌到了七块，离目标六块还差一块。
“等他的股价再跌百分之二十。跌到五块六，他就撑不住了。到那时候，他要么低价把剩下的资产卖给我们，要么看着公司破产。”
苏辰把那根笔插回口袋。“他撑不到那个时候。他的资金链最多还能撑两周。”关浩森走过来站在她旁边，一起看着那条还在往下走的曲线。
江月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，铁的，凉的。握在手心里，刃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她把剪刀放回口袋，从窗台上拿起那颗没剥的糖，蓝色的糖纸在灯光下反着光。她把它放进口袋，挨着那把剪刀和那些钥匙。
沈鸿远的办公室里，灯还亮着。他坐在皮椅上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雪茄头。手机屏幕亮着，上面是江月的号码。他没有再拨，把那根抽了一半的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，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中环的写字楼灯光明亮，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加班，有人在算计别人，有人在被人算计。他站了好久，把手机放回桌上，拉开抽屉，从里面拿出一本旧相册，翻开第一页。那是一张老照片，照片上的人年轻，意气风发。他看了很久，把相册合上，放回抽屉最深处，然后锁上了。
洪仔从门口跑进来，手里拿着那两家子公司的营业执照复印件，纸还热着。他把复印件放在桌上，指节泛白。“江月，物流同贸易嗰两家公司，正式过户到我哋名下啦。”江月把复印件看了一遍，收进保险柜。那把剪刀从口袋里滑了出来，落在保险柜最底层，旁边是那些存了好几年的糖纸。她捡起来看了看，把它放在糖纸的旁边。那把跟了她八年的剪刀终于不用再揣在口袋里了。
她关上保险柜，拧好锁，把钥匙塞进外套内袋。站起来走到窗边，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。她拉上了窗帘，转身看着关浩森和苏辰。“沈鸿远撑不了两周。等他撑不住的时候，就是我们的第三步。”
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苏辰把笔记本收进公文包，提着包站起来，走到门口拉开门，回过头。“我在杭州等你的消息。”
门关上了。走廊里的脚步声哒哒哒哒，下了楼梯，到了街上。洪仔站在门口，把那颗糖嚼碎了咽下去，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，在“第三步”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