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&F控股的办公室里,墙上那台电视机开着。
江月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捏着一支笔,看着屏幕里沈鸿远的脸。
五十七岁的资本巨鳄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。他站在新闻发布会的讲台后面,面前摆着几十个话筒,表情扭曲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。
三个月前他还能在商场上呼风唤雨。
现在他的资产缩水了七成,被K&F打得节节败退,被逼到绝路上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。
关浩森站在窗边,把刚倒的一杯水放在桌上,瞟了眼屏幕,“这老东西又要放什么屁。”
江月没说话。
电视里,沈鸿远深吸一口气,对着话筒说出来那句让所有人愣住的话。
“江月不是正常人。”
有记者举着录音笔往前凑,“沈先生,您具体指什么?”
“她是重生者。”沈鸿远一字一顿,“带着前世记忆作弊。”
现场安静了两秒,然后炸了锅。
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,记者们全都往前挤,话筒快戳到沈鸿远脸上去了。有个女记者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“沈先生,您说的是重生?穿越重生?”
“对。”沈鸿远把面前一沓文件摊开,“我有证据。”
镜头给了个特写。
那些“证据”里头有手写的笔记复印件、有几个人的证词、还有几张江月不同时期的照片,从九岁到十七岁,变化确实大得离谱。
九岁的陆晚棠眼神怯弱,缩在角落里像个透明人。
十二岁的江月站在旺角电子街的柜台后面,眼神已经开始不对劲了。
十五岁她在K&F的董事会上舌战群儒,那表情哪像个少女。
“她九岁的时候就能做复杂的商业决策,”沈鸿远指着屏幕上的照片,“九岁的小孩能分析亚洲金融风暴的走向?能提前布局做空?这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。”
有个记者喊了句,“沈先生,你有直接证据吗?实打实的证据!”
沈鸿远的嘴角抽了抽,“她对九七年金融风暴的预判精确到月份,对千禧年互联网泡沫的撤离时机准确到星期,这不是经验能解释的,这是作弊。”
“但她确实有这个能力——”
“十三岁的小孩有这个能力?”沈鸿远打断那个记者,“你们动动脑子想想,她刚来港城的时候连CALL机是什么都不知道,三个月后就能倒卖二手电子产品,一年后就在东莞开了厂。这种学习速度,正常吗?”
办公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冷。
洪仔推门跑进来,脸涨得通红,“他在胡说八道!这老东西疯了!”
关浩森的脸色也不太好看,他拿起遥控器要关电视,“别看了。”
江月伸手按住他手腕。
“看完。”
电视里沈鸿远还在说,说他怎么调查江月的背景,说她在陆家时的异常表现,说她突然像变了个人。
“以前的陆晚棠懦弱胆小,被她父亲的原配打骂都不敢吭声。突然有一天,她变了,变得杀伐果断,变得精于算计。你们告诉我,一个人能在三天之内变成另一个人吗?”
关浩森攥紧了拳头,“这个王八蛋——”
“他说的没错。”江月的声音很平静。
关浩森转头看她。
“我确实不是原来的陆晚棠。”江月把笔放下,十指交叉撑在桌上,“但他没有证据。”
电视里沈鸿远还在慷慨激昂,“她不是正常的天才,她是重生的作弊者!她所有的成功都建立在作弊的基础上!她窃取了未来的信息,用不公平的方式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有个记者终于忍不住打断他,“沈先生,你说的这些,有物证吗?DNA检测?医学报告?还是你有什么录音录像?”
沈鸿远愣了下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只能说明她是个早熟的天才,不能说明她是重生者。”那个记者追问,“你有没有实质性的证据?比如她亲口承认的录音,或者什么能直接证明的东西?”
沈鸿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没有。
他要是有这种东西,早拿出来了,还用得着在这儿讲什么“九岁的商业决策”?
“重生这种事根本不存在,”另一个记者也开口了,“沈先生,你是不是因为生意失败所以——”
“我没失败!”沈鸿远猛地拍了桌子,话筒嗡嗡地震,“我没失败!是她作弊!她用不公平的手段——”
直播画面切到了评论员的脸上,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说“沈鸿远先生目前情绪似乎不太稳定”,镜头又切回现场,沈鸿远被助理拉着往台下走,还在喊“她是重生者”、“她作弊”。
记者们追着拍,场面一度混乱。
江月拿起遥控器,关了电视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关浩森深吸一口气,“他疯了。”
“他没疯。”江月把椅背往后调了调,“他知道真相,但没人会信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洪仔急得抓头发,“网上已经炸了,热搜第一了,所有人都在说你是重生的。”
“说呗。”江月打开电脑,看了眼K&F的股价盘面,已经开始跳水了,跌了百分之八,还在往下掉,“让他们说。”
关浩森的手机响了,他看了眼来电显示,是公司最大的投资方。
他接起来,说了几句“我们会有官方回应”、“具体情况稍后通报”,挂断的时候脸色更差了。
“王总那边说要重新评估投资。”
“让他评。”江月把电脑合上,“还有人打电话来的话,统一口径,说我们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发布正式声明。”
洪仔的手机也开始响了,他看了眼,没接,“月姐,网上那些评论,你不看看?”
“不看。”
江月站起来走到窗前,街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,车窗反光看不到里面。
沈鸿远这一步棋走得够狠,但他忘了一件事——他说的是真话,可这个时代没人会信真话。
重生?
连个科学依据都没有的事,他拿什么证明?
那些所谓的“证据”在法庭上连立案的标准都够不上,在舆论场上也只能煽动一时。
但这一时也够烦人的。
她的手机震了下,是苏辰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句话:“沈鸿远还有后手?”
江月回了个字:“等着。”
她把手机放进口袋,转过身。
关浩森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不断震动的手机,“投资者那边已经炸锅了,要不要先开个电话会议稳一稳?”
“不用。”江月坐回椅子上,“股价跌多少了?”
“百分之十二,还在跌。”
“百分之十五的时候通知我。”
关浩森皱眉,“你不担心?”
“担心什么?”江月把桌上那沓文件推开,翻出一张空白的A4纸,拿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——公关声明。
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,划掉,重新写。
关浩森凑过来看了眼,念出来,“‘我是个普通人,只是比别人看得远一点’?”
“不够。”江月又划掉,再写。
这回只写了四个字:让他们猜。
窗外的天色暗下来,街灯亮了。
洪仔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手机不敢看,走廊里他的手机还在震,嗡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。
关浩森站在窗前把那杯凉透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,皱着眉放下了。
江月把那张A4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,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新的,铺平,笔尖抵在纸面上顿了很久。
走廊里的脚步声乱了一阵,有人在跑,大概是哪个员工看到消息慌了神。
窗外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灯亮了一下,灭了。
江月把笔放下,看着窗外那辆车,嘴角微微勾起来。
沈鸿远今天这步棋走得急了,急到连证据都凑不齐就敢开新闻发布会。
他在赌,赌舆论能把她压垮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她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被人说。
她拿起手机,给苏辰发了条消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