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水间里的气氛不对。
K&F的员工们端着杯子,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,声音压得低低的,但谁都能听见。
“你们看昨晚那个发布会了没?沈鸿远说江总是重生者。”
“重生?亏他想得出来,这年头什么人都有。”
“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?江总十四岁就能搞垮一个上市公司,正常人谁能做到?”
“天才呗,这世上又不是没有天才。”
“天才也有个限度吧?她对金融风暴的预判精确到月份,对互联网泡沫的撤离时机准到星期,这已经不是天才的范畴了。”
“你别被沈鸿远带偏了,那老东西都快破产了,狗急跳墙胡说八道。”
“我就是说说而已——”
“说说什么说?”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端着咖啡走进来,是财务部的林姐,在公司干了两年,说话向来直来直去,“江总要是重生者,那也是我们的重生者,管她前世是谁,今生她把公司做这么大,你工资少拿一分了?”
说话那人讪讪地闭了嘴。
林姐倒了杯水,扫了一圈,“都闲着没事干了?回去工作。”
茶水间的人散了。
但议论没散,只是从明面上转到了私底下。
有人信,有人不信,更多的人是半信半疑。
会议室的门关着。
公关总监方敏站在白板前面,马克笔在板子上写了几个关键词——“否认”、“起诉”、“澄清”、“危机公关”。
她三十五岁,短发,戴着黑框眼镜,在公关行业干了十二年,三年前被江月从一家国际公关公司挖过来,处理过大大小小几十次危机。
没一次像今天这样的。
“我的建议是坚决否认,告沈鸿远诽谤。”方敏在白板上写下“法律途径”三个字,“他的所谓证据根本站不住脚,连立案标准都够不上。我们发律师函,起诉,让他吃官司,舆论自然就消停了。”
关浩森坐在江月旁边,没吭声。
洪仔站在门口,手机还在震,他调了静音塞进裤兜里。
江月坐在主位上,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否认反而显得心虚。”
方敏愣了下,“江总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不承认,也不否认。”江月的语气很平,“把话题引向我的商业能力,而不是我的来历。”
“可是舆论那边——”
“舆论最看重的是结果,不是过程。”江月打断她,“你现在跳出来否认,所有人都会盯着‘否认’这两个字看,然后有人会翻出更多所谓的证据,说你撒谎。你不否认,他们反而没办法坐实。”
关浩森皱眉,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什么都不做?”
“做,但不是否认。”江月看向方敏,“你刚才说了起诉诽谤,这个可以做,但不是以‘否认重生’为由,而是以‘恶意损害商业声誉’为由。沈鸿远说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的言论对K&F造成了实际损失。”
方敏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这个角度好。”
“还有,”江月继续说,“你的第二个方案,邀请第三方机构对K&F的商业决策进行评估,证明一切合规。这个也要做。”
“双管齐下?”方敏在白板上写下来。
“对。我们不讨论我是不是重生者,只讨论K&F的商业行为是否合规合法。”江月把面前的水杯转了个方向,“沈鸿远说的那些,什么金融风暴预判、互联网泡沫撤离,那是商业嗅觉,不是作弊。第三方机构评估的是决策逻辑,不是决策依据。”
洪仔在门口小声插了句嘴,“可是那些决策依据确实——”
关浩森咳了一声。
洪仔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。
方敏没注意到这个细节,已经在白板上列出了详细的行动方案,第一法律途径、第二第三方评估、第三媒体沟通、第四内部稳定。
“内部稳定这块,”方敏转过头,“公司里的议论要不要管?”
“不用管。”江月说,“让他们议论,议论两天就腻了。你越压,他们越觉得有问题。”
“行。”
方敏又写了几个字,把时间节点排出来,转身看向江月,“还有一个问题,媒体采访。至少有七八家媒体发了采访邀约,想让你正面回应。”
“不回应。”江月站起来,“任何采访都不接,任何问题都不答。告诉媒体,我们会在第三方评估结果出来之后统一发布声明。”
方敏犹豫了一下,“这样会不会显得心虚?”
“你在公关行业干了十二年,应该知道最大的心虚是什么。”江月走到白板前面,拿起马克笔,在方敏写的“不回应”后面加了两个字——不躲。
“不回应,但不是不露面。”江月把马克笔放下,“该开的会照开,该见的客户照见,该签的合同照签。一切都正常运转,才叫不心虚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关浩森靠在椅背上,看着江月的背影,眼神有点复杂。
方敏点头,“明白了,我去安排。”
她收拾好东西,推门出去了。
走廊里传来她的高跟鞋声,哒哒哒哒,走远了。
洪仔还站在门口,犹豫着要不要也出去。
关浩森朝他使了个眼色,洪仔会意,带上门走了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关浩森把手里的笔放下,看着江月,“我问你个事。”
江月坐回椅子上,端起那杯水,没喝,只是端在手里转。
“沈鸿远说的,是真的吗?”
江月抬眼看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关浩森的表情很认真,没有试探,没有怀疑,就是很纯粹的问。
江月把水杯放下,“你信吗?”
“我信你。”关浩森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。
江月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笑也没说话,低下头整理桌上那叠文件。
她把文件夹的边角对齐,用订书机订了一下,咔嗒一声。
会议室的门开着,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,有人在打电话,“对,股价跌了百分之十五,江总的意思是先不动——”
声音远了。
关浩森站起来,把椅子推进桌下,“我去盯一下股价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回头,“不管你从前是谁,现在是江月就够了。”
说完推门出去了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江月一个人。
她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面前那杯水凉透了,她端起来抿了一口,寡淡无味。
窗外的天快黑了,对面写字楼的灯亮了一排。
她把水杯放下,手指碰到杯壁上自己的倒影,模糊的,扭曲的,看不清五官。
走廊里洪仔在跟谁说话,“方姐说第三方机构明天就能联系好——”说话声断断续续的,中间夹着打印机出纸的声音,滋滋滋的,像蚕在啃桑叶。
江月把手收回来,掌心朝上摆在膝盖上,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