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闻发布厅里挤满了人。
长枪短炮对准讲台,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,记者们把录音笔举得老高,后面排着的人踮着脚尖往前看。
江月站在讲台后面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,头发扎起来,表情说不上紧张也不算轻松,就是那种你盯着看也看不出什么来的平静。
关浩森坐在台下第一排,双手抱胸,下巴绷得紧紧的。
洪仔躲在后台幕布后面,竖起耳朵听,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,瓶盖拧开了又拧紧。
“各位媒体朋友,长话短说。”江月拍了拍话筒,嗡嗡两声,“我二十分钟后还有个会,你们问快点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,气氛松了点。
第一个记者站起来,嗓子明显提着一股劲,“江小姐,沈鸿远先生说你是重生者,带着前世记忆作弊,你承认吗?”
所有镜头都往前怼了一寸。
江月看着那个记者,嘴角动了动,没有笑也没有怒,“我九岁开始创业,在港城旺角电子一条街卖CALL机起家,凭的是对市场的敏锐判断和不懈努力。这跟重生有什么关系?”
“可是沈先生说你——”
“沈先生说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拿不出证据。”江月打断他,“我要是重生者,我第一个去买的不是CALL机,是彩票。你们去查查,我买过彩票吗?”
台下又是一阵骚动。
第二个记者站起来,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,语速很快,“那你怎么解释你对九七年金融风暴的准确预判?你在九六年就开始做空,这个时间节点太精准了。”
江月把手撑在讲台上,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像在跟朋友聊天。
“多读书、多看新闻、多分析数据,你也可以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九六年的时候,东南亚各国的外债结构已经出现了明显问题,泰国的经常项目赤字占GDP的比重超过百分之八,墨西哥金融危机的教训就在眼前,这些数据都是公开的,你们回去翻翻当年的《经济学人》和《远东经济评论》,白纸黑字写着呢。”
她顿了顿,“我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一些资料,多做了几个模型,这算什么作弊?”
记者们面面相觑。
有人在小声嘀咕,“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……”
第三个记者挤到前面,是个女记者,声音清脆但不尖锐,“江小姐,还有一个问题。你的身份一直很模糊,从港城的陆晚棠到内地的江月,你到底是谁?你到底是江月还是陆晚棠?”
这个问题一出来,关浩森的眉头跳了一下。
洪仔在后台把矿泉水瓶捏扁了。
江月看着那个女记者,安静了两秒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
她把话筒往嘴边凑了凑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重要的是我做了什么。K&F解决了两万人的就业,去年纳税超过三个亿,我们在内地建了十二个研发中心,带动的产业链上下游加起来超过十万人。这些,才是事实。”
女记者还想追问,江月抬手压了压。
“我知道你们想听什么。想听我说‘我不是重生者’,或者听我说‘我是’。但我今天来不是讨论这个的。我是来告诉你们,K&F下个月要在雄安落地一个新的智能制造项目,投资额八个亿。这才是新闻。”
记者们炸了。
有人已经开始低头写稿子,有人在打电话,“快,改标题,雄安八个亿——”
关浩森松了口气,但抱胸的手还没放下来。
又有记者举手,“江小姐,你对沈鸿远先生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江月想了想,“祝他身体健康。”
台下哄堂大笑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江月看了眼手表。
一个老记者站起来,头发灰白,一看就是江湖老手,“江小姐,你不否认重生这件事,是不是意味着你默认?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关浩森的脚在桌子底下抖了一下。
江月看着那个老记者,眼神没躲也没闪。
“我否认过吗?”
老记者愣了一下。
“我承认过吗?”
江月把话筒拿下来,放在讲台上,转身走了。
后台的洪仔赶紧闪到一边,差点被幕布绊倒。
记者们还在喊“江小姐”“江小姐”,闪光灯追着她的背影拍,但她没回头。
关浩森站起来,挡在记者前面,“各位,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,具体项目信息会后会发新闻稿——”
二十分钟后,K&F的车上。
关浩森开车,江月坐副驾,洪仔在后座刷手机。
“舆论开始转了,”洪仔举着手机念,“‘沈鸿远输不起,造谣中伤’、‘江月的回应很得体,不跟疯子一般见识’、‘八个亿的项目才是重点,重生什么重生’——”
“股价呢?”江月问。
关浩森看了眼仪表盘上方夹着的手机,“回升了百分之五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江月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港城的风灌进来,吹得头发乱飞。
关浩森打了把方向盘,拐进一条窄路,“你今天最后那句话,会不会有问题?”
“哪句?”
“我否认过吗?我承认过吗?”关浩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,“这不等于既没否认也没承认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到底是不是?”
江月转过头看他。
关浩森赶紧补了一句,“算了,当我没问。”
洪仔在后座憋着笑,被关浩森从后视镜里瞪了一眼,立刻老实了。
车停在红绿灯路口,江月把车窗摇上来,伸手把空调出风口掰正了一个。
“还没完。”她说。
关浩森看了她一眼。
“沈鸿远不会善罢甘休,他手里肯定还有东西没用出来。”江月把安全带松了松,“这次发布会只是缓兵之计,真正的大戏在后面。”
绿灯亮了,关浩森踩下油门,车子蹿出去。
洪仔在后座小声说了句,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江月没回答,低头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,屏幕上是苏辰发来的消息,只有两个字:“查谁?”
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:“沈鸿远。”
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连成一条光带。关浩森伸手把广播打开,里面正在播财经新闻,“K&F主席江月今日召开新闻发布会,就近日有关‘重生者’的传言作出回应,她表示一切成就源于努力和判断,同时宣布公司在雄安新区的新项目——”
江月伸手把广播关了。
车里安静下来,只剩发动机的声音,嗡嗡的,像远处的闷雷。她把手机关了屏幕攥在手里,拇指在关机键上按了一下又一下,咔嗒,咔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