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闭上眼的时候,还能看到那条路。
九三年的那条路,江边的路,那天下了雨。
孙明打电话来说有急事,说有个大项目要谈,说廖亮也在,三个人坐下来好好聊。她去了,一个人开车去的。前世她总是一个人开车,觉得没必要带司机,觉得孙明再混账也不至于对她动手。
她错了。
车开到江边那段路的时候,廖亮从后座勒住了她的脖子。她挣扎,方向盘打偏,车门不知怎么开了,她滚出去,坠入江中。水灌进鼻腔的那一刻,她看到孙明站在岸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沉下去。
那是她前世最后的记忆。
但现在她重新审视这段记忆,发现了一个问题。
孙明和廖亮是怎么知道她那天会走那条路的?
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路线,廖亮提前藏在后座,说明他们提前知道她会开车去那个地方。
又或者——
他们本来就没打算让她活着离开那栋楼,只是中途改变了方案。
江月睁开眼,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的台灯亮着,照得桌面上的文件发白。
她拿起手机,拨了苏辰的号。
苏辰接得很快,“想到什么了?”
“孙明。”江月的声音很平,“你查过他那段时间的财务状况吗?”
“查过一部分,没深挖。”
“深挖。”江月说,“特别是他出事前半年到一年的银行流水,看他有没有收到过大额转账。”
苏辰顿了一下,“你觉得有人在背后出钱?”
“九二年到九三年那段时间,孙明的生意一直在亏,但他花钱从来没省过。他买了一块表,劳力士的,十几万,不是他自己的钱能买得起的。”
“我查查。”
苏辰挂了。
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,拿起笔,在废纸上写了一个名字——孙明,又写了一个——廖亮。
她把孙明的名字圈起来,在旁边写了个“钱”字。
有人出钱,他们就敢杀人。
谁出的钱?
江月的手停了一下,在纸上写下了第三个名字——沈鸿远。
关浩森从洗手间回来,看到她脸色不太好,走过来看了眼纸上写的名字,没看懂,“你写这些干什么?”
“想点事。”
“想什么事想得脸都白了?”
江月没回答,把纸对折,塞进抽屉里。
苏辰的电话二十分钟后打过来了。
“查到了。”他的语气很沉,“孙明九三年三月收到一笔两百万的转账,港城汇丰银行的账户,转账方是一个离岸公司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叫远洋贸易,注册地在维京群岛。我往下追了一下,远洋贸易的最终控股方,是沈鸿远在新加坡的一家子公司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
江月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抖,表情也没有变,但关浩森注意到她咬了一下后槽牙,腮帮子鼓起来又消下去。
“两百万,”江月的声音冷得像刀片,“买我一条命。”
“看来是的。”苏辰说,“我当时就觉得不对。孙明那个废物,他哪有本事策划那么周密的事?他连自己的账都算不清。”
“廖亮呢?”
“廖亮的账户没查到直接的大额转账,但他老婆名下在九三年多了一套房,港城的房子,价值八十多万。以廖亮的收入,一辈子买不起。”
“所以钱也是沈鸿远出的?”
“大概率是,但中间可能隔了两三层壳公司,直接证据不好拿。”
江月把手机换了边耳朵,另一只手把抽屉里那张对折的纸拿出来展开,看着上面的三个名字。
孙明、廖亮、沈鸿远。
她把沈鸿远的名字又圈了一遍,这次圈得重,笔尖差点戳破纸。
“沈鸿远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,”她说,“孙明和廖亮只是执行者。”
“看来是。”苏辰说,“但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沈鸿远为什么要杀你前世?你前世在内地做生意,他在港城搞金融,你们八竿子打不着。他犯得着花两百多万买你的命?”
江月没说话。
这个问题她也想过。
前世她三十二岁,在内地做电商,虽然也接触港城的一些供应商,但跟沈鸿远这种级别的资本巨鳄没有交集。
他为什么要杀她?
除非——
“他认识我前世。”江月说。
“对,老吴查到的那张照片就是证据。”苏辰说,“但认识你就要杀你?这个说不通。”
“除非他知道我是什么人。”江月的声音更低了,“他知道我是穿越者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苏辰先打破了沉默,“你是说,他那时候就知道你是穿越者了?在你前世还没死的时候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江月把笔放下,“但我有一种感觉,沈鸿远对我的执念,比你我想象的都要深。他不仅仅是想搞垮K&F,他想搞垮的是——我。”
关浩森在旁边听到了最后一句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苏辰说,“我继续查,把沈鸿远跟孙明之间的资金链条再挖深一点,如果能找到直接证据——”
“找到直接证据又能怎么样?”江月打断他,“九三年的事,现在过去十多年了,法律追溯期都过了。”
“法律追溯期过了,但公众还没忘。”苏辰说,“如果能让所有人知道,沈鸿远雇凶杀人,就因为他怀疑对方是穿越者——”
“那你得先证明穿越存在。”江月说,“而穿越这件事,恰恰是沈鸿远拿来攻击我的武器。你想拿他的武器去打他,打不中的。”
苏辰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江月把那张纸拿起来,撕成四瓣,扔进垃圾桶里,动作很轻,像在扔一张废纸。
“让他自己把自己玩死。”
苏辰没听懂,但没追问,“有需要随时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江月挂了电话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
前世的画面又在脑子里闪。
那天的雨,那辆车,后座的廖亮,岸上的孙明。
还有江水里往上冒的泡泡。
她前世死的时候,以为只是被丈夫背叛,被合伙人出卖。现在看来,那两个废物只是棋子。真正下棋的人,是沈鸿远。
他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研究穿越,找了周明远,做了实验,然后找到了她——两个江月,前世今生。
前世他杀了她一次。
这一世他又来杀她第二次。
只不过这一次,她不是那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了。
关浩森走过来,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,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时候,她睁开眼。
“你抖了。”关浩森说。
江月把外套拢了拢,“冷气太足了。”
关浩森看了眼空调的温度,二十六度,没说话,走回去坐下了。
江月把台灯调亮了一点,拿起桌上那份没看完的财报,翻到折角的那一页,看了两行,一个字都没读进去。她把财报合上,拿起那张没撕完的纸的碎角,上面还有半个“鸿”字,看了一眼,揉成团,对准垃圾桶扔过去,纸团在桶沿上弹了一下,掉进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