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辰没挂电话。
江月也没催他。
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,各自沉默了好一阵。
“沈鸿远当年资助周明远,研究的就是时空穿越。”苏辰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更沉,“他们的理论是——可以通过外力让一个人的意识穿越到过去。”
江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“外力?”
“对。周明远的模型里,意识穿越需要三个条件。第一个是极强的电磁场,第二个是精确的时间节点,第三个是濒死状态下的意识震荡。”苏辰停了停,“三个条件缺一不可。”
濒死状态。
江月想起前世坠江的那一刻——大脑缺氧,意识模糊,身体在挣扎,然后是一片白光。
“所以你前世的车祸,”苏辰继续说,“不是普通的车祸。那辆货车闯红灯的时间、角度、撞击点,都是计算过的。沈鸿远要的不是你的命,是你濒死那一瞬间的意识震荡。”
关浩森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。
他大概听懂了,但听懂之后的表情比没听懂还难看。
江月的呼吸很稳,但握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浮了起来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她问。
“因为你前世是商界天才。”苏辰说,“沈鸿远需要一个有强大意志力和商业头脑的人来穿越,这样穿越之后才能在最短时间内崛起,才能验证他的理论是否成功。他选了你。”
“选了我?”江月的声音冷下来,“他以为我是小白鼠?”
“他以为你是他的作品。”苏辰纠正道,“他想让你穿越后为他所用。你想啊,一个带着未来记忆的商业天才,如果能被他控制,那他的商业帝国会膨胀到什么程度?”
“但我没被他控制。”
“对。你穿越后脱离了控制。”苏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,“你这一世不是回到你自己的过去,而是附在陆晚棠身上。沈鸿远算错了节点,他原本想让你回到你前世的小时候,那样你周围的人都是你认识的人,他更容易接近你。但阴差阳错,你到了港城,到了陆家。”
江月的脑子飞速转动。
陆家。
她重生后在陆家的遭遇,那些莫名其妙的恶意——郑淑芬的恨,陆正德的冷漠,陆婉清的伪善。她一直以为那只是豪门私生女的正常待遇。
但现在想想,不对。
郑淑芬对她的恨,不像是原配讨厌私生女那么简单。那种恨,带着一种刻意的、表演式的疯狂,像是在执行什么任务。
“陆家背后有人。”江月说。
苏辰沉默了两秒,“你猜到了。”
“沈鸿远?”
“我查过。你重生之前半年,陆正德的公司在港城遇到了一次大的资金链危机,最后有一笔神秘资金注资救了他。那笔资金的源头,追到第三层壳公司之后,指向沈鸿远。”
江月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所以陆家突然对我那么狠,不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坏——”
“是因为有人在背后给他们递刀子。”苏辰接过话头,“沈鸿远需要观察你在极端压力下的反应。你是不是穿越者,在正常环境下很难判断。但如果你被逼到绝路上,你的商业天赋和处世方式就会完全暴露出来。那才是他想要的证据。”
关浩森终于忍不住了,声音低哑,“这个人是不是有病?”
江月没理他,继续问苏辰,“他观察了我多久?”
“从你重生第一天就在观察。”苏辰说,“你现在能回想起来吗?你九岁在陆家的时候,有没有陌生人接近过你?有没有谁问过你一些奇怪的问题?”
江月闭眼想了想。
有一个保姆。
她在陆家那几年,换过好几个保姆,但有一个姓林的保姆待的时间最长,大概两年。那个女人话不多,总是低着头做事,但有一段时间,她经常问江月一些问题。
“晚棠,你怕不怕死?”
“晚棠,你要是能重新活一次,你想做什么?”
“晚棠,你觉得自己跟别的小孩子有什么不一样?”
江月当时以为那只是大人的随口一问,没当回事。
现在想想,那些问题每一句都是在试探。
“有。”江月睁开眼,“一个保姆,姓林。她问过我一些很奇怪的问题。”
“查不到了。”苏辰说,“那个保姆在你十岁那年就离开了陆家,所有身份信息都是假的。沈鸿远做事很干净。”
江月把牙齿咬紧了。
“他一直在观察你,从你九岁到十四岁,看着你在陆家被欺负、被打压、被孤立。他不插手,不帮忙,就那么看着。”苏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因为他要看你什么时候爆发,看你爆发的力度有多大,看你值不值得他出手。”
“那他什么时候出手的?”
“你十四岁那年,从陆家跑出来,到旺角电子一条街倒卖CALL机。你开始赚钱之后,他注意到了你的商业天赋远超预期,那时候他动过拉拢你的念头。但他还没行动,你就搞垮了陆氏集团。”
苏辰说到这里,语气反而轻松了一点,“沈鸿远当时估计都傻了。他花了四年观察的小白鼠,突然长成了老虎,一口咬死了他安插在陆家的棋子。从那时候起,他想控制你的计划就基本失败了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放弃?”关浩森插了一句嘴。
苏辰听到了关浩森的声音,“因为他投入了太多。”这句话是对关浩森说的,也是对江月说的,“二十年研究,几千万资金,一条人命——你让他放弃,他做不到。”
江月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。
“所以他后来跟我打商战,不是单纯的商业竞争。”
“从来就不是。”苏辰说,“他要的是你这个人。吞并K&F只是手段,他要让你走投无路,然后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,让你臣服于他。但没想到你越打越强,他的资产缩水七成,正规商战赢不了,才铤而走险曝光你是重生者。”
“因为他控制不了我,就要毁掉我。”江月把这句话说完,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报表。
“对。”
关浩森在旁边骂了一句脏话,声音不大,但很重。
江月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“苏辰,”江月把声音放低了,“陈国栋那份实验记录,什么时候能拿到?”
“最快三天。”
“拿到之后,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找律师看看,那份记录里有没有能作为法律证据的东西。沈鸿远不是喜欢曝光吗?我也让他尝尝被曝光的滋味。”
苏辰顿了一下,“你想把沈鸿远的底全掀了?”
“他想毁掉我,我就先毁掉他。”江月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,“他用二十年布了一个局,我就用二十天给它拆干净。”
“好。”苏辰说,“我去办。”
挂了电话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。
关浩森站在办公桌旁边,双手插兜,表情复杂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,拿起那杯凉透的水喝了口,凉的,涩的,舌头发苦。
“你想说什么就说。”江月看了他一眼。
关浩森深吸一口气,“我觉得你说得对。”
“哪句?”
“沈鸿远有病。而且病得不轻。”
江月嘴角动了一下,这回是真笑了,但只是很短的一瞬,嘴唇的弧度还没展开就收了回去。
她把杯子放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关浩森伸手把杯子拿走了,去茶水间接了杯热的放回来,热气冒上来,熏得她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。她眨了一下眼,水珠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