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机场回来的路上,苏辰一直在翻手机。
他看的是沈鸿远发布会上展示的那几页数据的截图,放大,缩小,再放大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这些数据,”他开口了,“你不觉得有问题吗?”
江月从副驾驶转过头,“什么意思?”
“周明远的实验记录我没见过原件,但这些截图里的数据格式,不像是正经科研机构出来的。”苏辰把手机递过来,“你看这组脑电波数据,时间轴标注用的是手写体,不是打印的。正规实验室的数据记录不会这样。”
关浩森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,“你是说沈鸿远造假?”
“不一定是造假,但至少说明这些东西没有他吹的那么权威。”苏辰把手机收回去,“我建议找个科技团队评估一下。你公司不是有技术总监吗?”
江月想了想,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。
二十分钟后,车停在K&F楼下。
技术总监梁文博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。三十五岁,MIT毕业,在硅谷干了八年,被江月挖回来管技术团队。他穿着格子衬衫,头发乱糟糟的,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页打印出来的数据截图。
“江总,这些东西你从哪弄来的?”梁文博开门见山。
“别管来源,你就说这些数据有没有问题。”
梁文博推了推眼镜,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江月,“问题大了。你看这组所谓的‘脑电波异常数据’,采样频率标注的是1000Hz,但实际的波形图显示采样点密度连100Hz都不到。要么是他们仪器不行,要么是数据被人改过。”
苏辰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多了去了。”梁文博又翻了一页,“这页所谓的‘意识穿越理论模型’,公式用的是九十年代初的旧版本,有几个关键参数的单位都标错了。任何一个合格的物理系研究生都能看出问题。”
关浩森靠在椅背上,双手抱胸,“所以沈鸿远手里的东西是假的?”
“不完全是假的。”梁文博把电脑合上,“我的判断是,这些数据里有一部分是真实的原始记录,但被大量篡改和夸大过。就像一个古董花瓶,本身可能值一万块,但卖家非说它是商周的,开价一个亿。”
江月坐在主位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“如果他拿出所谓的‘原始数据’原件呢?”
梁文博想了想,“那也需要第三方权威机构鉴定。国际上能鉴定这类数据的机构不超过五家,每一家的鉴定周期至少两周。沈鸿远不敢送检,因为一鉴定就露馅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洪仔在门口问了一句。
“因为真正的原始数据一定有完整的实验记录、设备编号、操作人员签名、时间戳。这些东西要想全部伪造,成本极高,而且很容易被拆穿。”梁文博看着江月,“沈鸿远现在玩的是心理战,不是证据战。他赌的就是你没时间、没资源去鉴定,赌你会慌。”
苏辰点了点头,跟我的判断一致。
关浩森松了口气,“所以他的威胁是虚张声势?”
江月摇了摇头,“不完全是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
“他手里可能有物理学家的一些实验记录,那些东西是真的。但能不能证明穿越存在,存疑。”江月把面前的文件翻了一页,“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他的证据有多硬,而在于公众怎么理解这些证据。你知道现在网上有多少人相信外星人存在吗?超过一半。连外星人都有人信,穿越者为什么没人信?”
苏辰的脸色沉了下来,“你是说即便他的证据站不住脚,也能煽动一部分人?”
“不是一部分人,是足够多的人。”江月说,“当足够多的人相信你是穿越者,你到底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。你的公司会被抵制,你的合作伙伴会远离你,你的员工会怀疑你。这才是沈鸿远真正的武器。”
梁文博插了一句,“那我们需要准备一份反驳报告。一旦沈鸿远公开数据,我们第一时间从技术角度指出他的漏洞。”
“多久能准备好?”江月问。
“给我三天,我可以组织一个专家小组,从物理学、神经科学、数据科学三个角度同时拆解。”梁文博打开电脑开始敲键盘,“但需要经费。”
“经费不是问题。”江月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面,拿起马克笔写了三个词——物理、神经、数据。
她在每个词下面画了一条线。
“你去找港城大学物理系的陈教授、中文大学神经科学中心的林教授,还有你自己,三个人联合署名出一份分析报告。格式要正式,语言要通俗,让普通人也能看懂。”
梁文博点头,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江月转过身看着苏辰,“你那边能不能联系到国际上的第三方鉴定机构?提前打个招呼,万一沈鸿远真的送检,我们有人能第一时间知道。”
苏辰拿出手机记了下来,“可以。我在瑞士有个做科研的朋友,他能接触到几个权威实验室。”
关浩森站起来走到白板前,在江月写的三个词旁边加了一个词——舆论。
“技术上的事你们搞定,舆论上的事我来。”他转过身看着江月,“我认识几个港城的主流媒体总编,可以提前打个预防针。等沈鸿远出招的时候,至少有一半媒体不会跟着他起哄。”
江月看了他一眼,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关氏地产跟他们打了二十年交道,这点面子还是有的。”
会议又开了四十分钟,把所有细节过了一遍。梁文博负责技术报告,苏辰负责国际鉴定,关浩森负责舆论引导,洪仔负责收集沈鸿远的所有公开言论和媒体反应。
散会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了。
梁文博抱着电脑先走了,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,急匆匆的,像赶着去做什么实验。
洪仔在门口伸了个懒腰,打了个哈欠,被关浩森瞪了一眼,赶紧把手放下来了。
苏辰把文件袋夹在腋下,走到江月旁边,“你觉得沈鸿远会提前动手吗?”
“不会。”江月把白板上的字擦了,马克笔的痕迹在白板上留下一片灰色,“他说三天就三天,这个人很讲仪式感。他享受这种倒计时的感觉,看着猎物在最后几小时里挣扎。”
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拿保险箱?”
“明天下午。”
苏辰皱了皱眉,“明天下午?他明天下午在中环的私人会所,你选这个时间——”
“最危险的时间就是最安全的时间。”江月把马克笔的盖子盖上,咔嗒一声,“所有人都以为我会躲着他,我就偏选他在附近的时候动手。”
关浩森把外套穿上,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我明天下午两点来接你。”
“好。”
三个人走出会议室,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,灭了又亮,像眨眼睛。江月走在最后面,把会议室的灯关了,门带上,把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,金属凉得刺手。她把手缩回来,搓了两下,指纹锁的感应灯闪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