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氏地产的临时股东大会定在下午两点。
江月到的时候，关浩森已经在楼下了。他穿着深灰色西装，但领带歪了，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三天没合眼。
“你不用来。”他说，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我非来不可。”江月从他身边走过去，推开了关氏地产的大门。
林律师跟在她后面，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，鼓鼓囊囊的，全是资料。洪仔走在最后面，手里还抱着一个文件箱，气喘吁吁的。
会议室的格局跟K&F完全不同。关氏地产是老牌港企，会议室里摆着实木长桌，墙上挂着关浩森父亲的遗照，整个房间透着一股陈旧的压迫感。
六个股东已经到了五个。陈国强坐在关浩森平时坐的主位旁边，肥硕的身躯把椅子塞得满满当当，脸上挂着一副“老子说了算”的表情。林耀祖坐在他对面，精瘦，戴金丝眼镜，手里转着笔。方世荣缩在角落里，眼神躲闪，不敢看任何人。
关浩森在副位坐下，江月坐在他右手边。林律师和洪仔站在她身后。
陈国强第一个开口了，“关总，这位是外边的人，咱们关氏地产的内部会议，不方便吧？”
“江月是K&F的主席，也是关氏地产最重要的合作伙伴。”关浩森的声音不大，但会议室里安静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，“她有资格参加。”
“合作伙伴？”陈国强冷笑了一声，“什么合作伙伴？把你拖下水的合作伙伴？现在全港城都知道你跟一个穿越者绑在一起，关氏地产的股价跌了多少你知道吗？”
江月把面前的话筒拨了一下，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。所有人皱了下眉，看向她。
“陈先生，你说的‘穿越者’三个字，有证据吗？”
陈国强愣了一下，“沈鸿远先生——”
“沈鸿远。”江月打断他，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淡，“沈鸿远先生说的话，你全信？”
“他是商界前辈——”
“他是商界前辈，也是你们的金主。”江月朝林律师抬了抬下巴。
林律师上前一步，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，放在桌上，推到会议桌中间。
“这是过去一个月内，三位离岸账户向陈国强先生、林耀祖先生、方世荣先生关联账户的转账记录。”林律师的声音很平，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法律文书，“转账方虽然经过多层壳公司包装，但最终追溯到的源头，都是沈鸿远控制的新加坡公司。”
会议室里炸了。
陈国强的脸从红变白，“你胡说什么？”
林耀祖手里的笔停了，脸色铁青。
方世荣直接把头低下去了，两只手在桌下绞在一起，指节发白。
江月把最上面的那张纸拿起来，念了其中一行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陈国强先生，你老婆名下的公司，在五月十七日收到一笔两千万的注资，汇款方叫‘盛达贸易’，注册地在维京群岛。盛达贸易的实际控制人，是沈鸿远的长子沈永年。你要不要看看转账凭证？”
她把那张纸转过来对着陈国强，上面是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，金额、日期、账户号，一目了然。
陈国强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林耀祖先生，”江月又拿起第二张纸，“你女儿在美国留学的学费和生活费，过去三个月一直是由一个叫‘华美教育基金’的账户支付的。那个基金的唯一捐赠人，是沈鸿远。”
林耀祖的笔从手指间滑落，在桌面上滚了两圈，撞到烟灰缸才停下来。
“至于方世荣先生，”江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男人，“你儿子在澳门欠的八千万，沈鸿远帮你还了。债主叫‘永利贵宾会’，但实际还款方是沈鸿远在澳门的关联公司。你要不要我把借条复印件也拿出来？”
方世荣的椅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动，他猛地站起来又坐下去，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。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。
关浩森靠在椅背上，双手抱胸，看着对面那三张扭曲的脸，什么话都没说。
江月把三张纸叠在一起，在桌面上墩了墩，码整齐。“三位，你们是被沈鸿远利用了。他用钱买通你们，让你们在关氏地产内部搞破坏，目的不是要搞垮关氏地产，是要断掉关浩森的支持，逼我孤立无援。”
陈国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“你——你想怎么样？”
“我想怎么样？”江月把三张纸推回去，推到桌子中间，“这些证据，我现在就可以交给证监会。到时候你们三位的名字会上港城所有报纸的头条，你们的公司会被调查，你们的资产会被冻结。你们想这样吗？”
林耀祖最先反应过来了，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，重新戴上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，“江总，我们——我们也是被蒙蔽的。沈鸿远那个人太会骗人了，他说的话我们以为是真的——”
“对，对，”陈国强赶紧接话，“我们是被蒙蔽的，我们不知道他在利用我们。”
方世荣不吭声，只是拼命点头。
江月看了关浩森一眼。
关浩森从椅背上直起身，双手撑在桌面上，“既然你们是被蒙蔽的，那今天的投票，应该没问题了吧？”
“没问题没问题，”陈国强连连摆手，“关总当然应该继续当董事长，我们之前就是被沈鸿远忽悠了。”
林耀祖也点头，“我支持关总继续领导公司。”
方世荣终于抬起头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，“我也支持。”
关浩森没急着表态，而是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，放在桌上，“既然大家意见一致，那顺便把董事会结构调整一下。我提议增加一名来自K&F的派驻董事，参与公司重大决策。”
陈国强的脸色又变了，“这——这不合适吧？关氏地产是关家的——”
“关氏地产跟K&F合作三年，K&F贡献了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营收。派驻一个董事，合情合理。”关浩森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投票吧。”
没人反对。
六票对零票，全票通过。
陈国强举起手的时候手还在抖，林耀祖的笔已经捡回来了，在同意栏上签了字，方世荣签完字就瘫在椅子上不动了。
会议结束后，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了。
陈国强走得最快，像屁股着了火。林耀祖慢了一步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江月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什么也没说，拉开门走了。
方世荣是最后一个走的，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，他低着头从江月身边经过，肩膀缩着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江月和关浩森。
林律师和洪仔识趣地退了出去，把门带上。
关浩森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像把肺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江月把面前的文件拢了拢，码整齐，推到他面前，“不用谢。你帮过我，我帮你。”
关浩森转过头看着她，看了好几秒，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，说不清是什么，但比之前的感激要沉一些，重一些。
“你帮我的可不止这一次。”他说。
江月没接话，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，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。
关浩森也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步。他伸出手，像是想碰她的肩膀，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了。
“以后沈鸿远再找你的股东，你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江月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还有，那个派驻董事的人选，你定。我不插手关氏地产的运营，但得有个人看着，省得下次又被人钻空子。”
“好。”
江月把桌上的文件拿起来递给他，“回去睡一觉吧，你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上了。”
关浩森接过文件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想笑没笑出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，封面上还沾着陈国强弄上去的咖啡渍，棕色的圆印子。他用拇指擦了擦，擦不掉，反而晕开了一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