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得比想象中快。
沈鸿远买凶杀人的事,在港城商界像一颗炸弹,炸得所有人措手不及。最先跑的是那些跟他合作多年的供应商,然后是客户,然后是那些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所谓“盟友”。
没人愿意跟一个买凶杀人的人做生意。
江月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洪仔送来的报告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报告上密密麻麻列了沈鸿远名下所有公司的业务往来情况——供应商、客户、合作伙伴,每一栏后面都标注着当前状态。
“盛达建材,终止合作。”洪仔站在旁边,指着报告上的某一行念,“永隆银行,冻结授信额度。港城贸易,取消代理合同。华润供应链,停止供货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江月翻到最后一页,把报告合上,“我看到了。”
关浩森站在窗前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没喝,就那么端着。“他的盟友都跑了。陈胖子昨天在俱乐部见到我,主动过来打招呼,说之前的事是他瞎了眼,被沈鸿远蒙蔽了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没关系,让他把吃进去的两千万吐出来就行。”关浩森喝了口咖啡,表情很淡,“他的脸当场就绿了。”
江月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。
洪仔的手机震了,他接起来,听了几秒,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兴奋,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挂了电话,转向江月,“月姐,又有两家公司跟沈鸿远切割了。一家是他在新加坡的代理商,一家是他在内地的物流供应商,都是大客户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消息传得太广了,现在整个港城商界都知道沈鸿远雇杀手的事。没人敢跟他沾边,沾上了就是一身骚。”洪仔把手机揣回兜里,语气里带着一股幸灾乐祸的劲儿,“他完了。”
江月没说话,把报告推到一边,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。水是凉的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,但她没皱眉头。
苏辰的电话打过来了。
“你那边进展怎么样?”苏辰问,背景音很安静,应该是在办公室里。
“沈鸿远在港城的业务已经基本停摆了。供应商断货,客户取消订单,员工在离职。”江月把水杯放下,“你那边呢?”
“内地这边更惨。”苏辰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着的兴奋,“他名下在内地的三家公司,全因为涉嫌非法集资被警方冻结了资产。账户封了,公章收了,员工连工资都发不出来。”
“非法集资?”
“对。他之前为了筹集做空的资金,在内地用高息揽储的方式从民间吸了不少钱。起先还能周转,现在资金链一断,那些投资人全跑了,有人报了警,警方一查就查出来了。”苏辰顿了顿,“而且不止非法集资这一条。他在内地的几家子公司,涉嫌偷税漏税、虚开增值税发票,税务局也介入了。”
江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“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“不是一壶,是一缸。”苏辰笑了,“他现在两边不是人。港城这边买凶杀人的案子还没结,内地那边非法集资和偷税漏税的案子又来了。就算他能请到最好的律师,这几条罪加起来,至少十年。”
关浩森端着咖啡走过来,在江月对面坐下,“苏辰,内地那边资产冻结的事,确认了吗?”
“确认了。我有朋友在杭州经侦支队,消息来源可靠。”苏辰说,“沈鸿远在内地的几个账户全部被冻结,总额大概两三个亿。他现在连律师费都快付不起了。”
关浩森吹了声口哨,端着咖啡杯的手晃了一下,洒了两滴在桌上。
江月从抽屉里抽了张纸巾,把咖啡渍擦了,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在擦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“还不够。”她说。
洪仔愣了一下,“月姐,这还不够?”
“我要他进监狱。”江月把纸巾揉成团,扔进垃圾桶,纸团在桶沿上弹了一下,掉进去了。“他现在是被孤立了,但他的公司还没倒,他的人还没进去。林律师那边的诉讼进度怎么样?”
洪仔看了眼手机,“林律师说诽谤和商业间谍的案子已经提交了,法院排期在下个月。关氏地产那边的诉讼也在走流程。”
“太慢。”江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关浩森和洪仔,看着窗外的天色。太阳快落了,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,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那种光,整栋楼像着了火。“沈鸿远现在的状态是垂死挣扎。这种人,你给他一个月的时间,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上次是杀手,下次呢?炸弹?毒药?我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。”
关浩森把咖啡杯放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,“你想怎么加快?”
“林律师那边,你让他去催法院。不是走后门,是正常催,走流程,把所有的材料都准备好,不给法院拖延的理由。”江月转过身,看着关浩森,“你那边也催一下何总监,关氏地产的诉讼材料能不能提前交?”
“我问问。”
“洪仔,你联系苏辰,让他把内地警方的调查进度同步给我们。如果内地那边能先定罪,港城这边就好办了。有了内地的判决,港城法院会更快处理。”
洪仔点头,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。
苏辰在电话那头听到了,“内地这边我会盯着,一有进展立刻告诉你。”
“好。”
江月挂掉电话,走回办公桌前坐下,把洪仔送来的报告又翻开看了几页。沈鸿远的困境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得多——不是一点点垮,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,一块倒下去,后面的跟着全倒。
雇凶杀人的消息是最后一根稻草。在那之前,还有人愿意跟他做生意,哪怕知道他资金紧张,哪怕知道他做了空,只要他有钱付账,生意照做。但雇凶杀人不一样。这是底线。越过这条线的人,没人敢碰。
关浩森坐在对面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,额头上的皱纹比平时深。他看了几分钟,抬起头,“何总监说材料可以提前到下周交,但需要你那边出一份补充说明。”
“什么说明?”
“关氏地产和K&F的合作项目清单,要把沈鸿远通过渗透股东试图破坏合作的具体事例列出来。”
江月点头,“让洪仔给你发。他那边的资料最全。”
关浩森低头继续打字。
洪仔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,放在江月桌上。茶是热的,热气从杯口冒出来,在灯光里扭来扭去。他把茶杯转了个方向,杯把对着江月的右手,又在桌上垫了张纸巾,怕杯底烫坏了桌面上的漆。做完这些,他退后两步,站在门口,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眼,屏幕上是苏辰发来的消息——“内地经侦已立案”。他把那条消息截图存了,抬头看着江月,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,又把嘴闭上了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,他的影子模糊在门框的阴影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