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院的拍卖公告出来那天，港城下了场雨。
江月坐在办公室里，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拍卖清单——沈鸿远名下在港城的七处资产，包括中环的总部大楼、九龙的两间工厂、新界的三块地皮，还有两家物流公司的全部股权。
起拍价标得很低，法院急着变现。
“月姐，”洪仔从门口跑进来，衣服被雨淋湿了半边，头发贴在额头上，“拍卖会下午三点开始，咱们要不要提前去？”
“不用。”江月把平板放下，“让法务部和财务部的人去就行。我们的出价已经报上去了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总部大楼，八亿。物流公司，三亿。”
洪仔张了张嘴，把到嘴边的惊叹咽回去了。八亿加三亿，十一个亿，这差不多是K&F半年的利润。
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，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，走到江月桌前，“八亿拿下总部大楼，不亏。那栋楼的市场价至少十二亿，法院急着变现才压到这个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月把平板上的清单放大，指了指其中一行，“但我要的不只是大楼。你看这两家物流公司，沈鸿远当年花了大价钱建的，覆盖了整个华南地区的配送网络。三亿拿下，等于用五分之一的价格买了一张现成的网。”
关浩森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点了点头。
苏辰的电话准时打了进来。
“内地的拍卖也开始了。”苏辰的语气比平时快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，“沈鸿远在这里的三处资产，杭州的办公楼、苏州的工厂、南京的仓储中心，总起拍价四亿。我报了五亿，全部拿下。”
“五亿？”关浩森凑过来听到了，“你不是说资金紧张吗？”
“紧张是紧张，但这个价格不拿下就是傻子。”苏辰笑了，“杭州那栋办公楼光是地皮就值三亿，工厂和仓储中心加起来至少四亿。五亿打包拿下，转手就能赚两亿。”
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开了免提，“手续都办好了？”
“林律师在走流程，下周就能过户。”苏辰顿了顿，“沈鸿远在内地的资产基本上被我们和另外几家公司瓜分完了。他的商业帝国，从今天开始，不存在了。”
洪仔在旁边听到这句话，攥着拳头在空气中挥了一下，差点打到吊灯。
与此同时，沈鸿远在中环总部大楼的办公室里。
这栋楼明天就不属于他了。法院的人已经来贴过封条，但给了他一晚上的时间收拾私人物品。
办公室里的灯全开着，但照不亮那种灰败的气氛。墙上的字画被摘下来了，光秃秃地留着几颗钉子。书架上的文件被搬走了大半，剩下一堆没人要的旧杂志和过期合同，散了一地。
沈鸿远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雨。
办公室里没有别人。秘书三天前辞职了，助理昨天走的，连给他开了十五年车的司机今天早上打了个电话说“沈先生，对不起”，然后挂了。
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相框，里面是沈天佑的照片，二十岁，阳光，笑得没心没肺。他把相框擦了一下，塞进公文包里。包很旧了，拉链坏了一边，他用一个文件袋把口子扎住，像扎一个垃圾袋。
手机响了。
他没接。
又响了一次。
他接起来，是一个以前的老朋友，姓郑，做贸易的。
“老沈，我听说你的事了。”郑老板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在叹气，“你怎么搞成这样？”
沈鸿远没说话。
“那什么，以前欠你的那八百万，我这两天让人打给你。虽然不多，算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沈鸿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“谢谢。”
“还有，你那个儿子的事——”郑老板犹豫了一下，“你最好赶紧把他接回来。我听说有人在查他的下落。”
沈鸿远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谁在查？”
“不清楚。但消息是从加拿大那边传过来的，有人在打听沈天佑的住址和学校。”郑老板叹了口气，“老沈，你这辈子得罪的人太多了。现在你倒了，有的是人想在你身上踩一脚。”
电话挂了。
沈鸿远把手机攥在手里，指节泛白。他在窗前站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雨从大变小，从小变停。云层裂开一条缝，夕阳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，打在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上，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下午四点半，拍卖会结束。
洪仔拿着平板冲进办公室的时候，差点被门槛绊倒。“月姐！拿下了！总部大楼八亿，物流公司两亿八，比预算还省了两千万！”
江月接过平板，扫了一眼成交确认书，把平板还给洪仔，“让财务部安排付款。”
“好嘞！”
洪仔转身要跑，又被江月叫住了。
“沈鸿远那边有消息吗？”
洪仔停下来，翻了翻手机，“听说他下午在办公室收拾东西，一个人，连个帮忙的都没有。法院的人明天去收楼，他今晚就得搬走。”
关浩森从沙发上直起身，“他现在住哪？”
“不知道。他名下几处房产全被银行收走了，连他老婆住的半山别墅都被查封了。”洪仔把手机揣回兜里，“他现在大概连住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关浩森看着江月，等着她说话。
江月把平板放在桌上，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雨已经停了，云层裂开几条缝，夕阳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，像几根金色的柱子戳在地上。
“他现在是什么感觉？”她突然问了一句。
关浩森愣了一下，“谁？”
“沈鸿远。”
关浩森想了想，“大概像被人从一百层楼上推下来，还没落地。”
江月没说话。
她想起前世坠江时的感觉——失重、窒息、绝望。那种知道自己完了、谁也救不了你的感觉。
现在的沈鸿远，大概就是那种感觉。
不同的是，前世她是无辜的。沈鸿远不是。
她把窗帘拉上，转过身，走回办公桌前坐下。
关浩森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，是林律师刚送过来的诉讼进度报告。诽谤案的排期在下个月十五号，商业间谍案在下个月二十号，关氏地产的案子排在了下个月底。
“三个案子都排上了。”关浩森说。
江月翻了翻，把文件合上，“够了。”
林律师从门口走进来，西装笔挺，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，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轻松了不少。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，打开，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。
“江总，所有收购手续都办好了。总部大楼明天过户，物流公司下周一完成交割。”他把文件一份一份摆在桌上，像在摆扑克牌，“还有，你让我准备的诉讼补充材料，也全部提交法院了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
林律师推了推眼镜，“不辛苦。这种案子，打一辈子也遇不上一次。”
窗外有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，啪嗒啪嗒的，大概是被雨淋湿了在抖毛。江月把桌上那叠收购文件拿起来，一份一份翻过去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。签字栏里沈鸿远的名字已经换成了江月两个字，墨迹干了，但纸面还有一点点凸起的笔痕。她用指腹摸了一下那个笔痕，把文件合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