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响的时候,江月正在和关浩森讨论明天的品牌沟通方案。
苏辰的来电,这个点打来,不寻常。
她接起来,开了免提,放在桌上。
“江月。”苏辰的声音不对,不是平时那种沉稳中带点随意的调子,而是压得很沉,像是做了一个很久的决定终于要开口了。“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。”
江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,“说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。关浩森抬起头,看了江月一眼,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,眉头皱起来。
“沈鸿远,是我父亲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
江月的手停在半空中,没动。关浩森瞪大眼睛,嘴微微张着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“你说什么?”江月的声音很平,但那种平静是绷紧的,像一根快要断的弦。
“亲生父亲。”苏辰的声音更低了些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,不是羞愧,不是悲伤,更像是一种压在胸腔里太久终于吐出来的解脱。“但他抛弃了我母亲。我还没出生,他就走了。我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,在我十五岁那年病死了。病死之前,她一直在等沈鸿远回来看她一眼。他没来。”
江月没说话。
关浩森把椅子往前拉了拉,凑近手机,像是在听一个很重要的故事。
“前世我重生后,就想找他报仇。但那时候我在内地,他在港城,我够不着他。等我够得着他的时候,他已经是一方大佬了,我动不了他。”苏辰的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在用砂纸打磨过才说出口。“后来你出现了。你跟他斗,跟他打商战,把他的资产一点一点蚕食掉。我看在眼里,我知道机会来了。”
“所以你接近我,是为了报仇。”江月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情绪波动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不完全是。”苏辰停顿了一下,“一开始是。我查到你是重生者,查到你在跟沈鸿远打商战,我想借你的手除掉他。但后来——”
他又停了。
关浩森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,杯里的水晃了一下,洒了两滴在桌上。
“后来我发现,你不只是在跟沈鸿远打商战。你是真心把我当朋友。你信任我,把K&F的战略方向跟我共享,把你们的资金状况跟我坦白。我——我没法再利用你了。”
江月把手机拿起来,关了免提,贴在耳朵上。
关浩森识趣地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,把窗帘拉开了一半。
“他害死了我母亲,也害死了你。”苏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“前世你死的那天,我在现场。我跳下去找你,没找到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辆货车是沈鸿远安排的。他杀了你,就像他毁了我母亲一样。他这个人,把所有人都当成工具。”
江月的呼吸很稳,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我怕。”苏辰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有点涩。“我怕你知道后,会觉得我另有所图。会觉得我帮你不是为了你,是为了我自己。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。”
江月沉默了。
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,对面写字楼的灯亮了一排,橘黄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打在墙上,一道一道的。
“你帮了我太多。”她终于开口了。“从港城到内地,从资金到情报,你帮的每一个忙都是实打实的。不管你的动机是什么,结果摆在那里。”
苏辰没说话。
“我不怪你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呼气声,像是有人把压在胸口好几年的石头搬开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苏辰说。
关浩森从窗前转过身来,看着江月。他大概只听到了江月说的最后几句话,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,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理解了,又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。
江月把手机换了个手,“你前世就知道沈鸿远是你父亲?”
“知道。我母亲临死前告诉我的。她让我别去找他,说他不是个好人。”苏辰苦笑了一下,“我没听。我找了,找到之后更恨他了。”
“他认出你了吗?”
“没有。我改了名字,换了身份。他查过我的底细,但查不到。我用了前世一个朋友的身份信息,那个人早就不在了,户籍档案是真实的,他查不出破绽。”
江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“他要是知道你在帮他最恨的人对付他,会是什么反应?”
“会疯。”苏辰说,“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自负。他受不了任何人背叛他,尤其是血亲。”
“那就让他知道。”江月的声音冷下来,但不是冷漠,是一种计算清楚之后的冷静。“但不是现在。等他的案子判了,等他在监狱里了,你再去看他。当着他的面,告诉他你是谁。”
苏辰沉默了几秒,“你想让我用这个来刺激他?”
“我想让你给自己一个交代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,长到江月以为信号断了。
“好。”苏辰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轻了,但更坚定了。“我答应你。”
关浩森从窗前走回来,在江月对面坐下,把手机推到她面前,屏幕朝上,挂了。
“所以苏辰帮我们,是因为他跟沈鸿远有仇?”他问。
“不全是。”江月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,“他也是真心把我们当朋友。”
“你信他?”
“信。”
关浩森盯着她看了几秒,点了点头,“行。你信我就信。”
江月把桌上那份品牌沟通方案拿起来,翻了两页,又放下了。苏辰的身世让她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,看不进去。
关浩森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她旁边,拿起那份方案,帮她翻到第三页,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,“这里,林志远写的品牌口号不太对,太软了。K&F现在的姿态不应该是‘请相信我们’,应该是‘事实会说话’。”
江月看了一眼那段文字,又看了一眼关浩森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像是在讨论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工作,没有追问苏辰的事,没有多余的安慰,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她拿起笔,把那段文字划掉,在旁边写了四个字——事实说话。
关浩森看了一眼,嘴角翘了一下。
他把方案放回桌上,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,拿起茶杯喝了口水,水已经凉透了,他皱了皱眉,但咽下去了。杯底有一小片茶叶梗,浮在水面上转了两圈,慢慢沉下去,贴在杯壁上不动了。他把那片茶叶梗拨到一边,又喝了一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