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辰没有挂电话。
江月也没有催他。
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，各自握着手机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鸿远为什么要杀我前世？”江月先开了口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苏辰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。“因为他预见到了未来。”
“什么未来？”
“周明远临死前，做了一次推演。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科学预测，更像是一种基于数据和模型的趋势判断。他觉得你的前世——那个叫江月的女人，会在未来二十年成为全球最有影响力的企业家之一。”
江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而我，”苏辰的声音更低了些，“会是你的最大竞争对手。”
关浩森从窗前转过身来，表情变了。他走回来，在江月对面坐下，两只手撑在桌沿上，盯着手机屏幕，像是想透过屏幕看到苏辰的脸。
“周明远的推演里，我和你的商业版图会在多个领域重叠。科技、金融、物流，我们会从朋友变成对手，从对手变成敌人。最终的结局，沈鸿远没告诉我母亲，但我想，大概是两败俱伤。”
江月把手机换了个手，“所以沈鸿远杀我，是为了让你赢？”
“是。”苏辰说这两个字的时候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。“他抛弃了我母亲，但他在暗中关注我。他知道我在做什么生意，知道我前世是怎么起家的。他看到周明远的推演之后，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把我未来的最大竞争对手，提前除掉。”
关浩森低声骂了一句脏话，声音不大，但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他不知道的是，”苏辰继续说，“我从不想跟你竞争。前世我们是竞争对手，但那是因为我们各为其主，身不由己。我从来没有恨过你，从来没有想过去打压你。”
“这一世呢？”江月问。
“这一世，我想跟你合作。”苏辰的语气突然坚定起来，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想了很久很久的答案。“从一开始，我就没想过要跟你争。你是穿越者，我也是穿越者。我们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，比别人多知道几十年的未来走向。这么多的资源，这么多的信息，用来互相厮杀，太蠢了。”
江月没说话。
关浩森看着江月，又看了看手机，嘴唇动了几下，最终还是没插嘴。
“我一直在想，”苏辰的声音轻了下来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如果前世没有沈鸿远那个推演，没有他那一套‘最大竞争对手’的说法，我和你，会不会本来就是朋友？也许我们在某个峰会上见过面，握过手，聊过几句，发现彼此很投缘，然后就成了朋友。而不是像前世那样，明明是同一类人，却站到了对立面。”
江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“苏辰。”她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不管前世怎样，这一世你是我的朋友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不是沉默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那种安静。过了好几秒，苏辰才开口，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不少。
“谢谢。”
关浩森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像是一直憋着的东西终于释放出来了。他看着江月，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，但没说话。
“苏辰，”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开了免提，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。“我们先把沈鸿远送进监狱，再说别的。”
“好。”苏辰的声音恢复了正常，但那种正常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，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终于搬走了，呼吸都顺畅了不少。“内地这边的案件进展很快，经侦那边已经拿到了沈鸿远非法集资的完整证据链，最快下周就能批捕。”
“港城这边呢？”
关浩森凑近手机，“港城法院已经受理了诽谤案和商业间谍案，下个月开庭。雇凶杀人的案子警方还在调查，但杀手已经招了，沈鸿远跑不掉。”
“所以他现在是两头堵。”苏辰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释然，“内地要抓他，港城也要抓他。他就算有三头六臂，也跑不出这个局。”
江月把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，是林律师昨天送来的诉讼进度报告。她扫了一眼，把文件推到一边。
“苏辰，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前世，你恨沈鸿远吗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恨。”苏辰说，“我恨他抛弃我母亲，恨他不来看她最后一眼，恨他把你杀了。但我最恨的，是他让我变成了一个复仇者。前世的最后几年，我脑子里全是报仇，别的事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“这一世呢？”
“这一世，我不想再被仇恨控制了。”苏辰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一潭死水终于沉淀下来了。“我帮你，不是因为我恨沈鸿远，是因为我想帮你。你是我的朋友，你遇到麻烦了，我伸出手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关浩森在旁边点了点头，动作很轻，但很认真。
江月把手机拿起来，关掉免提，贴在耳朵上，“苏辰，等沈鸿远的案子结了，你来港城，我请你吃饭。”
苏辰笑了，那是江月第一次听到他笑得这么轻松，没有压着，没有收着，就是单纯的高兴。
“好。我吃穷你。”
“你没那个本事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屏幕朝上，通话结束的界面慢慢暗下去，变成黑色的玻璃。
关浩森站起来，走到她旁边，把那份品牌沟通方案拿起来，翻到最后一页，指着签名栏，“这里，你的签名位置留了空白，你签一下。”
江月拿起笔，在空白处签了名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，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。她把笔放下，把方案推给关浩森。
关浩森看了一眼那个圆点，“你签名的时候总是用力太重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他把方案收进文件夹里，夹在腋下，走到门口停了一下，没回头，“江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苏辰是你的朋友。我是不是？”
江月抬起头看着他。
关浩森没回头，只是站在门口，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是。”江月说。
关浩森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，然后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平时轻快了不少，哒哒哒哒，像某种欢快的鼓点。门没关严，留了一条缝，走廊里的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。那道光线慢慢移动着，随着走廊里谁经过的脚步声颤动了两下，又稳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