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挂断之后，江月没动。
她坐在办公椅上，手机扣在桌上，屏幕朝下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，掌心的汗在皮质扶手上印出两个浅浅的印子。
关浩森从门口走回来，把门带上，咔嗒一声落了锁。他没坐回沙发上，而是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，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。
“聊完了？”他问。
“聊完了。”
“你看起来不太对。”
江月没回答，把椅子转过去，背对着关浩森，看着窗外。天快黑了，港城的天际线在夕阳里烧成一片橘红色，海面上的渡轮拖着长长的水痕，慢吞吞地往南丫岛的方向挪。
“前世，”她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像是在跟自己说，“我和苏辰在不同的城市，做着不同的生意。他做软件，我做电商。我们交过三次手。”
关浩森没插嘴。
“第一次，他要收购一家物流公司，我也要。我们同时出价，抬了三轮，最后他以高出市场价百分之四十的价格拿下了。所有人都在笑他傻，但三年后那家物流公司成了他商业版图里最重要的一块拼图。”
关浩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第二次，是一个政府项目。我和他同时竞标，我们的方案几乎一模一样，连报价都只差了几万块。评标委员会最后选了他，因为他的公司注册地在本省，加了两分。因为这个项目，他抢走了我至少三个大客户。”
江月把椅子转回来，面对关浩森。窗外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，把她的脸埋在阴影里，但眼睛亮着。
“第三次，是一场股权争夺战。我们要收购同一家上市公司，他找了三家基金联手，我一个人单挑，打了两个月，最后他赢了。那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个电话，说‘江月，你是个不错的对手’。我说‘你也是’。然后挂了。”
关浩森靠在椅背上，双手抱胸，“你们前世没见过面？”
“没有。只有电话，只有邮件，只有第三方的转述。我们通过无数次话，但从来没有面对面坐在一起喝过一杯咖啡。现在想想，挺可笑的。两个那么像的人，明明可以成为朋友，偏偏站在了对立面。”
她低下头，看着桌上那份品牌沟通方案，翻了两页又合上了。
苏辰没有马上挂电话。
江月的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了一下，是一条消息，苏辰发来的。
“前世我们争来争去，最后什么都没得到。我的公司后来被资本收购了，你的公司也被别人拿走了。我们拼了命抢的那些东西，没有一样留到最后。”
江月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，打了几个字发过去：“这一世我们合作，什么都有了。”
苏辰秒回了一个笑脸，然后又发了一条：“不，还差一样。沈鸿远还没进去。”
江月嘴角动了一下，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关浩森从椅子上站起来，绕过桌子，走到她旁边，把那份被她翻了两遍的品牌方案拿起来，放在桌上最远的那一角。
“你们前世的纠葛我插不上嘴，”他低头看着她，表情比平时认真得多，“但这一世，我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江月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，空调的风声嘶嘶的，窗外的渡轮拉了一声汽笛，很远很远，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关浩森嘴角翘了一下，没再说什么，走回到沙发上坐下，把茶几上的报纸拿起来翻了翻，又放下了。
手机又震了。苏辰的第三条消息：“沈鸿远的案子下周二开庭，我要出庭作证。”
江月的手指顿了一下，拨了过去，苏辰接了。
“你确定？”江月问，“他是你父亲。”
“我确定。”苏辰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到不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，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想好了的答案。“他害了太多人。我母亲，你前世，还有那些被他搞垮的企业、被他毁掉的家庭。他必须受到惩罚。”
“出庭作证意味着你要公开你和他的关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媒体会追着这件事炒很久。”
“让他们炒。”苏辰说，“我不怕被人知道我有个这样的父亲。我怕的是，明明可以站出来说话，却因为害怕而闭上了嘴。”
江月沉默了。
关浩森在沙发上听到了对话，把报纸放下了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看着江月。
“好。”江月说，“我们一起。”
苏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，不是那种苦涩的笑，是那种终于下了决心之后才会有的、轻松的笑。
“下周二，港城法院，我提前一天到。”
“我去机场接你。”
“不用，我自己打车过去。”
“我去接你。”江月重复了一遍，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苏辰停了一下，“行，你来接。”
挂了电话，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看着关浩森。
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的宽度。
“战斗还没结束。”江月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快到头了。”
关浩森看着她，嘴角的笑意比刚才深了一些，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，不是心疼，不是担心，更像是一种笃定。
“我陪着你。”
三个字，说得不重，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。
江月没接话，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，一份一份码整齐。梁文博的检测报告、陈婉婷的财务报表、林志远的品牌方案、林律师的诉讼文件，一沓一沓的，摞在一起。
她拿起最上面那一沓，是林律师刚送来的开庭通知书，封面上印着港城法院的红色印章，日期写的是下周二，十月十七号。
十月十七号。
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日期，把通知书放回文件堆最上面，用订书机在左上角订了一下，咔嗒一声。订书针穿过纸张的时候卡了一下，歪了，她拔出来重新订，第二针订正了，针脚平整地嵌在纸角上。她把那沓文件竖起来在地板上墩了墩，墩齐了又墩了一下，直到所有的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才停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