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法院复庭。
江月到得比上次早。法庭门口的人比三天前更多了,媒体从港城本地扩展到了内地和海外,几台卫星转播车的天线支在法院对面的停车场上,白花花的一片。她下车的时候没有人再提问了,记者们只是拼命按快门,闪光灯连成一片,把她从车门到台阶的每一步都钉进了底片里。
旁听席坐满了。陈国强坐在最后一排,表情复杂,手指一直在转那支笔。林耀祖没来,托人带了个病假条。方世荣来了,缩在角落里,低着头,全程没抬起来过。
沈鸿远被带进来的时候,穿的是橙色囚服。三天前那件深灰色西装不见了,领带不见了,所有的体面都不见了。手铐在手腕上反射着法庭的灯光,白惨惨的。他的头发比三天前更乱了,白得更多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加速吞噬他的生命。
他走过旁听席的时候,目光扫过江月,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法官陈兆荣敲了一下法槌,法庭安静下来。
他翻开面前的文件,开始宣读判决书。
“被告沈鸿远,经本庭审理,认定以下罪名成立:第一,商业欺诈罪,证据确凿,判处有期徒刑五年;第二,恶意收购罪,情节严重,判处有期徒刑四年;第三,非法集资罪,涉及金额巨大,判处有期徒刑六年;第四,买凶杀人罪,未遂,但情节恶劣,判处有期徒刑八年。”
法官停顿了一下,翻了一页。
“以上数罪并罚,合并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。被告沈鸿远的全部个人资产,包括港城及内地所有不动产、股权、存款、有价证券,依法没收,上缴国库。被告的港城永久居民身份,予以保留,但出狱后需接受为期三年的监管观察。”
法槌落下。咚的一声,不重,但在安静的法庭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。
沈鸿远的身体晃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推了一把。他的两只手撑在被告席的桌面上,指节发白,整个人靠着那张桌子才没有倒下去。
他没有说话。从始至终,一个字都没说。
法警走过来,站在他两侧。他直起身,跟着法警往外走,步子很慢,但比三天前稳了一些。走到旁听席前面的时候,他停下来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他先看了江月。
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。江月坐在旁听席第一排,脊背挺得很直,表情平静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沈鸿远盯着她看了三秒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抽搐。
“你赢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江月看着他,“是你输了。”
沈鸿远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,落在她旁边的苏辰身上。苏辰穿着深色外套,双手插在口袋里,表情比江月更平静,平静到几乎没有表情。
父子对视了五秒。
沈鸿远张了张嘴,喉咙里滚出一个模糊的音节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把嘴闭上了,转过头,跟着法警走出了法庭。
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刺啦刺啦的,越来越远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旁听席上的人开始往外走。这次没人交头接耳,所有人都在沉默,连脚步声都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。
江月站起来,苏辰站起来,关浩森站起来。洪仔从后面挤过来,眼眶有点红,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,吸了好几下鼻子。
四个人走出法庭,穿过走廊,下楼梯,走到大门口。
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法院门口的空地上,一辆白色的囚车停在那里,发动机嗡嗡地响。沈鸿远被押上车的时候,在车门口停了一下,回过头,朝法院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看的是苏辰。
苏辰站在台阶上,没有动,没有挥手,没有任何表示。就那么站着,看着囚车里的那个老人。
车门关上了,哐当一声。
囚车发动,缓缓驶出法院大门,驶上马路,汇入车流。白色的车身在阳光里反着光,越来越远,在路口拐了个弯,消失了。
苏辰的目光还钉在那个方向。
关浩森把手搭在他肩膀上,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一切都结束了。”苏辰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江月站在他旁边,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法院的台阶下面。
“结束了。”她说,“也开始了。”
关浩森转过头看着她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沈鸿远的事结束了。但K&F的未来才刚开始。”江月转过身,面对着苏辰和关浩森,阳光在她身后,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。“接下来,我们好好合作。”
苏辰从远处收回目光,看着她,嘴角慢慢翘起来,点了点头,“好。”
关浩森把手从苏辰肩上收回来,插进裤兜里,歪着头看了江月一眼,没说话,但笑意从眼角蔓延到嘴角,怎么也压不住。
洪仔站在最后面,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三瓶水,挨个递过去,每人一瓶。江月接过水没喝,苏辰接过水没喝,关浩森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,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,水从嘴角漏出来一滴,滑过下巴,滴在衬衫领口上,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法院门口的记者还没散,但没有人冲上来采访了。他们只是远远地拍着照片,快门的声音连成一片,像夏天的蝉鸣。有人在对讲机里说着什么,声音压得很低,大概是向总部汇报判决结果。一辆转播车的天线慢慢升起来,发出嗡嗡的机械声,在午后的阳光里转着圈。
江月走下台阶,鞋跟磕在石板上,咯噔咯噔。关浩森跟在她后面,苏辰走在她左边,洪仔小跑着跟在最后面,水瓶子在手里晃来晃去。
她走到车门前停了一下,回过头,看了一眼法院大楼。七层高的建筑,灰白色的外墙,大门上方悬着港城特区的区徽,金色的,在阳光里闪着光。她看了两秒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洪仔从另一侧上车,关浩森坐副驾驶,苏辰的车在停车场另一头,他自己走过去了。
车子发动的时候,洪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法院,嘟囔了一句,“十五年,便宜他了。”
关浩森从前座回过头,看了江月一眼。
江月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在她脸上画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。她没有接洪仔的话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,又一下,慢慢停了。车拐出法院停车场的时候,轮胎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,咯噔一声,她的眼皮动了一下,没睁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