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鸿远进去的第三天，洪仔送来了一份名单。
名单上列着沈鸿远公司所有核心员工的去向，一共二十三个人。副总、财务总监、市场总监、法务总监，一个不落。最上面画红圈的是副总陈永华，四十七岁，在沈鸿远手下干了十二年，是沈鸿远的左膀右臂。
“月姐，这些人都在找工作。”洪仔站在办公桌旁边，手指戳着名单上的名字，“陈永华昨天面试了三家公司，全被拒了。有两家本来都快谈成了，一听说他是沈鸿远的人，当场就说不要了。”
江月扫了一眼名单，“还有谁没找到下家？”
“基本上都没找到。有一个去了深圳，一家小公司要他，工资砍了一半。还有一个转行了，去做保险。”洪仔把名单翻到第二页，“最惨的是财务部那个姓周的，四十多岁的人了，投了二十多份简历，一个面试都没有。”
关浩森坐在沙发上，手里端着一杯刚泡的茶，吹了吹热气，“沈鸿远的人，谁敢要？雇了他，哪天被查出来跟沈鸿远有关系，公司名声都臭了。”
洪仔点头，“就是这个理。所以这些人现在很惨，有几个连房贷都还不上了。”
江月把名单放在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他们也是打工的。”她说。
关浩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沈鸿远做的那些事，不是每个人都参与了。大部分人只是正常上班、正常领工资，老板干什么他们管不着。”江月把名单推回给洪仔，“让他们正常找工作，K&F不封杀他们。”
洪仔愣了一下，“月姐，你是说——”
“我说K&F不封杀。别人要不要他们是别人的事，但K&F不会放话出去说‘凡是沈鸿远的人一律不用’。”江月拿起笔，在名单空白处写了一行字——“不主动封杀，不主动推荐。”
关浩森把茶杯放下，“你倒是挺大度。”
“不是大度，是没必要。”江月把笔放下，“沈鸿远已经倒了，那些人已经付出了代价。他们跟着沈鸿远干了十几年，现在公司没了，老板坐牢了，他们出去找工作被人嫌弃，这本身就是惩罚。我再去踩一脚，显得我格局太小。”
关浩森盯着她看了两秒，嘴角翘了一下，没说什么。
洪仔拿着名单出去了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，“月姐，还有一件事。陈永华想见你，说想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？”
“没说。但大概是想加入K&F，他托了好几个人递话，说愿意降薪，什么都愿意干。”
江月想都没想，“不见。”
“好。”
洪仔走了。
关浩森靠在沙发上，歪着头看着她，“他要是真心想投靠你，你也不要？”
“不要。”
“为什么？你不是说他们只是打工的，没必要牵连？”
“打工的不用牵连，但核心骨干不一样。”江月把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，“陈永华在沈鸿远手下干了十二年，沈鸿远的每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他都知道。他知道那些事，但没有阻止，没有离职，没有举报。这种人，不是无辜的。”
关浩森沉默了两秒，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K&F不收沈鸿远的核心骨干。”江月把文件合上，“这是原则。”
关浩森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他皱了皱眉但没吐出来，咽下去了。
两天后，洪仔又送来了一封信。
信封是白色的，上面盖着港城赤柱监狱的红色印章，收件人写的是“江月女士”，字迹歪歪扭扭的，像是手在抖。
“沈鸿远寄来的。”洪仔把信放在桌上，表情有点紧张，“狱警说他在里面写了三天，改了好几遍。”
江月看着那个信封，没动。
关浩森从沙发上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，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，“你不打开看看？”
“看了也是浪费感情。”江月把信封拿起来，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，封得很严实，胶水涂了好几层，干透了，硬邦邦的。
她拉开抽屉，把信放了进去，关上，上了锁。
关浩森挑了挑眉，“你不看里面写了什么？”
“想都想得到。”江月把钥匙放进口袋，“无非就是‘我输了，但不服’、‘你赢了一时赢不了一世’、‘我还会出来的’这种话。沈鸿远这个人，到死都不会认输。他的信，不看也罢。”
关浩森靠在桌沿上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“万一他写了什么有用的信息呢？”
“有用的信息他不会写在信里，写在信里的都是没用的。”江月抬起头看着他，“他要真有翻盘的筹码，早拿出来了，不会等到进了监狱再写信。”
关浩森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抽屉里那封信就一直那么锁着。后来洪仔问过好几次要不要看，江月都说不看。再后来洪仔就不问了。
沈鸿远公司那边，破产清算的程序走了一个多月。法院指定的清算组进驻，把剩下的资产一点点变卖。沈鸿远原来的员工陆陆续续散了，大部分人离开了港城，回了内地或者去了国外。那个财务部姓周的最终还是没找到工作，把房子卖了，带着老婆孩子回了老家。
陈永华在沈鸿远进去后的第三周离开了港城，去了新加坡。据说在一家小贸易公司当顾问，待遇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。走之前他又托人递了一次话，还是想见江月，还是被拒绝了。
江月对关浩森说，“沈鸿远的事，翻篇了。”
关浩森坐在她对面，手里拿着K&F下一季度的战略规划草案，翻了两页，抬起头看着她，“那接下来呢？”
江月把椅子转过来，面对着窗外的港城天际线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把整间办公室照得透亮，桌上的文件、电脑、水杯，所有的东西都在发光。
“把K&F做到全球前十。”
关浩森把战略规划放下，站起来，走到她旁边，也看着窗外。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映在玻璃上，一高一矮，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。
“这目标够大的。”他说。
“不大。”江月看着窗外，语气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，“五年之内，我要让K&F的名字出现在全球所有主流财经媒体的头版上。不是因为争议，不是因为官司，是因为我们的产品和我们的技术。”
关浩森转过头看着她，阳光打在她脸上，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。她的表情不是兴奋，不是憧憬，而是一种很笃定的平静，像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面，把路线已经全部看清楚了。
洪仔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，看到两个人站在窗前，没进来，又把脑袋缩回去了。走廊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，“对，月姐说那个项目可以启动了——嗯，就是之前讨论的那个——”
声音远了。
江月把桌上的战略规划拿起来，翻到最后一页，签字栏还是空白的。她拿起笔，在空白处签了名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，墨水没洇开。她把笔帽盖上，咔嗒一声。规划书的边角被风吹起来一角，她伸手压住了，纸的边缘在她掌心里刮了一下，有一点轻微的刺痛感。她没松手，就那么压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