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鸿远的判决下来之后，苏辰在港城多待了五天。
这五天里他做了几件事。去赤柱监狱看了一眼沈鸿远——不是探视，就是在监狱外面站了十分钟，隔着高墙和铁丝网，什么也没说，什么也没做，然后走了。去他母亲以前的房子那里转了一圈，房子早就拆了，变成了一栋写字楼，他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瓶水，站着喝完，把瓶子扔进回收桶。跟江月吃了两顿饭，一顿是关浩森做东，在鏞记，烧鹅点了两只；一顿是洪仔请的，在旺角一家茶餐厅，奶茶很甜，甜得苏辰喝了两口就放下了。
第五天晚上，他回了杭州。
之后的一个星期，两个人通了几次电话，都是工作上的事。K&F和华腾的几个合作项目还在推进，苏辰那边的技术团队需要对接，江月让梁文博直接跟他联系，中间没有经过她。
然后这通电话来了。
江月在办公室，下午三点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把整张办公桌晒得暖洋洋的。她刚开完一个会，手里拿着陈婉婷刚送来的季度财报，翻到第二页，手机亮了。
苏辰的来电。
她接起来，开了免提，放在桌上。
“江月。”苏辰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轻，不是虚弱的那种轻，是一种卸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松弛，“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想退出K&F。”
江月的手指在财报上停了一下。关浩森坐在沙发上，正在翻一本地产行业的杂志，听到这话抬起头，看了江月一眼。
“为什么？”江月问。
“我的复仇目标达成了。”苏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，像在说一个已经翻篇了的故事，“沈鸿远进去了，他的资产被清空了，他欠的那些债——至少在法律上——已经还清了。我留在这里的意义不大了。”
江月没说话。
“华腾科技也需要我回去好好经营。前世我做华腾，做到行业前三。这一世我花了太多时间在别的事情上，华腾的发展比我预想的慢了不少。”苏辰顿了顿，“我得回去把它做起来。”
关浩森把杂志放下了，身体微微前倾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。
“K&F可以跟华腾继续合作。”江月说。
“当然。”苏辰的语气一下子轻快了不少，“我们是永远的合作伙伴。华腾的技术加上K&F的市场渠道，这个组合在行业内没有对手。”
江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，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走？”
“已经走了。我现在在杭州，华腾的办公室里。”苏辰笑了一下，“这间办公室我前世待了二十年，这一世重新走进来，感觉像是回家了。”
关浩森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，“你不留他？”
江月看了关浩森一眼，然后对着手机说，“苏辰，你有自己的路要走，我尊重你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不是尴尬的沉默，是一种被理解之后才会有的、不需要说话的那种安静。
“江月，这一世认识你，是我的幸运。”苏辰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也是我的幸运。”
两个人同时沉默了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，空调的风声嘶嘶的，窗外有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，啪嗒啪嗒的，大概是在空调外机上打架。
“那挂了。”苏辰说。
“嗯。”
“有事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断了。通话时长显示四分十一秒。
江月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，拿起财报继续看，翻到第三页，上面的数字她看了好几遍才看进去。不是数字有问题，是她的注意力还没收回来。
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她桌前，把一杯水放在她手边。水是温的，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“他走了。”关浩森说。
“他没走。他回杭州了，又不是失联了。”江月把财报翻到第四页，“华腾跟K&F的合作协议还有三年，三年之后续不续另说。他这个人，不会因为离开了就不帮忙。”
关浩森在她对面坐下，双手交叉搭在桌沿上，“我是在说你的感受。你看起来不太高兴。”
江月把财报合上，放在一边，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。水不烫，温的，正好入口。
“我没有不高兴。”她说，“苏辰有自己的路，我尊重他。就像我拒绝你的时候说的，每个人的路不一样，硬凑在一起，对谁都不好。”
关浩森的表情变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了，嘴角扯出一个笑，“你能不提那事吗？”
“能。”江月把水杯放下，“是你先问的。”
关浩森被她噎了一下，摇头笑了笑，靠在椅背上，两只手插进裤兜里，“行，算我多嘴。”
江月把财报拿起来继续看，这回看进去了。第四页的数据没有问题，第五页也没有，她把整份报告翻完，在最后一页签了名，日期写在右下角，字迹工整，没有多余的一笔。
关浩森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外面的空气涌进来，带着港城特有的湿热和海腥味。楼下马路上有人在按喇叭，嘀嘀嘀的，三声连在一起，像是在骂人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关浩森说，没回头。
“谁？”
“苏辰。他不是那种说走就走的人。他回了杭州，但心还在你这儿。”
江月把签好的财报放在文件篮里，拿起桌上的笔，笔尖在指尖转了一圈，“他不是心在我这儿，他是放不下这段经历。十五年的复仇，换了你，你也放不下。”
关浩森转过身，靠在窗台上，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，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，但眼睛亮着。
“也许吧。”他说。
江月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面，看着上面写的K&F五年战略规划。全球前十、一带一路、技术出海、生态布局，几个关键词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写着，旁边画着箭头和时间节点。
她把“全球前十”圈了起来，在旁边写了个数字——2020。
关浩森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，看着那个数字，“五年？”
“四年。”江月把马克笔的盖子盖上，“从今年算起，四年之内。”
关浩森没说话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，伸手在白板空白处写了一个词——“关氏地产”。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箭头，指向“全球前十”。
江月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。
洪仔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，手里拿着一沓快递单，“月姐，欧洲那几家检测机构的报告都到了，梁文博说没问题，可以公开发布了。”
“发。”
洪仔的头缩回去了，走廊里的脚步声哒哒哒哒的，跑远了。白板擦搁在槽边上，吸铁石吸住了一角，另一角翘着，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，把那角吸铁石吹得晃了两下，没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