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鸿远案尘埃落定的第二周,《时代》杂志的亚洲版封面出来了。
洪仔捧着那本杂志跑进办公室的时候,气喘得跟刚跑完八百米似的,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癫狂之间,“月姐!封面!你上封面了!”
杂志啪地拍在桌上,封面上的江月穿着深灰色西装,头发披着,没有笑,眼睛看着镜头,那种眼神不是看镜头,是看镜头后面所有人。封面的标题是烫金的英文——“Asia‘s Business Powerhouse”,下面一行小字写着中文:“东方女性商业第一人”。
江月低头看了一眼,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看手里的文件。
洪仔愣在那里,嘴巴张着,“月姐,你就‘嗯’一声?”
“不然呢?”江月翻了一页文件,“又不是第一次上封面。”
洪仔想想也是,但还是很兴奋,把杂志翻开来,指着里面的长篇文章,“这上面写了你从旺角电子一条街开始的故事,写了好几页,还有你当年在柜台后面卖CALL机的照片,那时候你才这么高——”他抬手比到自己胸口的位置。
关浩森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拿着另一本同样的杂志,笑着往沙发上一坐,“你现在是名人了。”
“我不是一直都是吗?”江月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关浩森被噎了一下,笑了,“行,你一直都是。但这个不一样。《时代》的封面,全球同步发行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接下来会有更多的人来找我合作,也会有更多的人来找我麻烦。”江月把文件合上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“虚名而已。”
“你这叫凡尔赛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江月把水杯放下,“名气这东西,用得好了是杠杆,用不好是枷锁。我不需要它来证明什么,它只是我做事的一个工具。”
关浩森靠在沙发上,把杂志翻到那篇长文章,扫了几段,“写得还挺客观的,连你在陆家那几年的经历都写了,但没有挖你的隐私,笔触很克制。”
“我让林律师审过稿。”
关浩森愣了一下,“你审稿?”
“不是审稿,是让他们确认没有侵犯隐私的内容。《时代》的记者采访我的时候,我提前说过,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,边界划清楚。”江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我不怕曝光,但我怕被曲解。”
洪仔在旁边插了一句,“月姐,记者还在楼下蹲着呢,都蹲了两天了,你要不要下去说两句?”
“不说。让他们蹲。”
洪仔缩了缩脖子,出去了。
下午的时候,记者终于没蹲住,托了人递话进来,说想做个简短的采访,十分钟就行。江月想了想,让洪仔把人带上来。
来的是个女记者,三十出头,短发,戴着黑框眼镜,说话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,自我介绍说是《亚洲周刊》的资深记者,姓周。
采访在会议室里进行,关浩森坐在角落里翻杂志,没走。
周记者开门见山,“江小姐,你现在被媒体称为‘东方女性商业第一人’,你怎么看这个称号?”
“不看。”江月坐在主位上,两只手搭在扶手上,“称号是别人给的,事是自己做的。我每天想的是怎么把K&F的产品做好,怎么把市场做大,没时间想这些。”
周记者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,“那你的成功秘诀是什么?”
江月想了想,“努力加运气,再加不放弃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很多人把成功说得特别玄乎,什么格局啊认知啊思维模型啊,那些都是包装。本质就是——你比别人多熬了一个小时,多试了一次,多扛了一天。”
周记者笔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了江月一眼,大概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白。
“那你还有什么遗憾吗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关浩森把杂志放下了,看着江月。
江月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,“有。我的朋友林清婉没能看到今天。”
周记者愣了一下,“林清婉是——”
“前世一起创业的伙伴。”江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但眼神比刚才深了一些,“她是最早相信我的人。我两手空空的时候,她把所有的积蓄借给我,没要借条。后来公司做起来了,她还清了,但她没能等到今天。如果她在,她会比我做得更好。”
周记者沉默了几秒,笔记本上的笔停了。
关浩森的目光一直钉在江月脸上,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,比之前更沉。
“所以,”江月把话题拉了回来,“我会继续努力。不是为了这些称号,是为了那些相信我的人。”
周记者又问了几个公司战略方面的问题,江月一一作答,数据和逻辑都清晰,像是在做一场小型的业绩说明会。十分钟的采访做了半个小时,周记者合上笔记本的时候,表情比进来的时候认真了许多。
“江小姐,谢谢你接受采访。你刚才提林清婉那段,很真诚。”
江月站起来,伸出手,“谢谢你没有追问。”
两个人握了手。周记者走了,洪仔送她下楼。
关浩森从角落里走过来,站在江月旁边,手里还捏着那本《时代》杂志。
“你提林清婉那段,”他说,声音不大,“很真诚。”
“我故意的。”
关浩森看着她。
“我需要让人知道,我不是一个冷血的人。媒体把我塑造成一个杀伐果断的女强人,这没错,但那不是全部。”江月转过身,看着窗外的天色,“林清婉值得被记住。我现在的每一分成就,都有她的一份。”
关浩森没说话,把杂志放在桌上,翻到封面的那页,看着照片上江月的脸,“那你觉得,她现在能看到吗?”
江月看着窗外,沉默了几秒,“不知道。但我想让她看到。”
洪仔从门口跑回来了,“月姐,周记者走了,她说明天的稿子会先给你看一遍。”
“不用看了,她写什么我都信得过。”
洪仔点了点头,看到了桌上摊开的杂志,又兴奋起来了,“月姐,这本杂志能不能送给我?我拿回去给我妈看,我妈老说你是我老板,她不信,说我吹牛。”
江月嘴角动了一下,“拿去吧。”
洪仔把杂志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块宝贝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用胳膊肘把门顶开,杂志差点滑出来,他用下巴夹住了,姿势很别扭但走得很快。走廊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,“妈,我跟你说个事——不是我吹牛——”声音远了。
关浩森把桌上的另一本杂志拿起来,翻了几页,放回桌上。封面上的江月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,杂志的边角被洪仔刚才那一拍弄卷了一点,他用手指捋了两下,没捋平,卷边翘着,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把杂志翻过来,背面朝上,那片阴影就看不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