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的天际线上又多了一座地标。
K&F新总部大楼坐落在浦东核心区，高三百米，六十八层，玻璃幕墙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端，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着刺眼的光芒。大楼的外立面设计成了阶梯状，每一层都比下面一层收进去一点，远远看去像一座正在生长的竹笋。江月说这是她特意要求的，寓意“节节高”。
剪彩仪式定在下午两点。
洪仔一大早就到了现场，戴着工作牌，手里拿着对讲机，把整个仪式的流程过了三遍。红毯从大门口铺到台阶下面，两排花篮整整齐齐地摆着，丝带上印着各家合作公司的名字。舞台搭在大楼正门前，背景板是深蓝色的，上面写着“K&F控股新总部启用仪式”几个白色大字，下面是一行小字——“科技引领未来”。
嘉宾陆续到场。
上海市的一位副市长来了，穿着深色夹克，头发花白，说话慢条斯理的。港城商界来了不少人，关浩森站在前排，穿着藏青色西装，胸口别着一朵小红花，表情比平时正式得多。苏辰从杭州赶来了，站在关浩森旁边，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，洪仔看到苏辰笑了一下，很淡，但确实是笑了。
媒体来了几十家，长枪短炮架在红毯两侧，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一排一排地亮着。
下午两点整，江月从大楼里走出来。
她穿了一套白色的西装，裤子笔挺，外套的扣子扣了一颗，里面是黑色的内搭。头发盘起来了，露出耳朵上一对很小的钻石耳钉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。她走出大门的时候，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，她眯了一下眼，但步子没停，走上舞台，站在立式话筒前面。
掌声响了很久。
她等掌声停下来，才开始说话。
“各位来宾，各位朋友，感谢你们今天来参加K&F新总部的启用仪式。”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，在广场上空回荡，“这座大楼，是K&F在上海的家。但不是K&F的全部。K&F的全部，是那些在这栋楼里工作的人，是那些用K&F产品的客户，是那些相信科技能改变世界的人。”
副市长先上台致辞，讲了五分钟，大意是K&F是上海招商引资的成功典范，希望继续扎根上海、服务全国、走向世界。江月站在旁边听着，表情认真，时不时点头。
然后是剪彩。
红绸子拉起来，中间系着一朵大红花。江月站在中间，副市长站在她左边，关浩森站在她右边，苏辰站在关浩森旁边。一排人拿着金色的剪刀，在摄影师的指挥下同时剪下去，红绸断开，大红花落在托盘里。掌声和快门声混在一起，响了好一阵。
江月回到话筒前面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天，我还要宣布一件事。”
广场上安静了。
“我决定设立一个奖项，叫‘江月科技奖’。”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通知，“每年评选一次，奖励十名在科技领域有突出贡献的女性，每人奖金一百万。”
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“这笔钱，不附带任何条件。”江月继续说，“获奖者不需要为K&F工作，不需要承诺任何事情。奖金怎么用，获奖者自己决定。我只希望一件事——希望她们拿到这笔钱之后，能在科技这条路上走得更远。”
掌声又响了。这次比刚才更长，更真。
关浩森站在台下，双手鼓掌，嘴角挂着一个很深的笑。他看着江月，眼神里有一种东西，不是爱慕，不是敬佩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——像是在看一个自己很了解的人，做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，但依然觉得很好。
苏辰也在鼓掌，但他的目光从江月身上移开，扫了一圈台下那些来宾的脸。有人在点头，有人在交头接耳，有人在用手机拍照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嘴角微微翘着。
洪仔站在人群后面，使劲鼓掌，手掌都拍红了。他旁边的一个记者在问旁边的人，“这个奖是每年都办吗？”旁边的人说，“听她刚才说的，应该是。”
剪彩仪式结束后，嘉宾们被引导着参观大楼。江月陪着副市长走了一层，介绍了K&F的几个主要业务板块，然后在电梯口道了别。
关浩森从后面跟上来，两个人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，看着窗外的浦东天际线。
“你这个奖很有意义。”关浩森说，声音不大，但走廊里安静，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江月看着窗外，“我小时候没人帮我。从陆家跑出来的时候，身上只有三百二十港币，连个住的地方都找不到。如果有人能在那个时候拉我一把，我不至于在旺角的柜台后面站一整个夏天，站到脚肿了都不敢休息。”
“所以你设这个奖，是为了帮那些跟你一样的人。”
“不全是。”江月转过身，靠在窗台上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“我是想让更多的女人走进科技行业。这个行业里男人太多了，不是男人不好，是女人太少了。少了女人的视角，很多产品都做不好。我希望十年后、二十年后，科技行业的性别比例能接近一比一。这笔钱，就当是种子。”
关浩森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，“你说这些话的时候，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人。”
“我本来就不是。”
关浩森笑了，这次是真的笑，眼睛眯起来，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深，“行，你不是。”
洪仔从走廊那头跑过来，气喘吁吁的，“月姐，徐江林来了，在楼下大厅等着，说要见你。”
江月的眼睛亮了一下，“让他上来。”
几分钟后，电梯门开了，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走出来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，里面是白色衬衫，没打领带，皮鞋擦得很亮但能看出穿了有些年头了。他的脸被晒得有点黑，额头上有一道疤，是当年在东莞工厂里被机器划的。
徐江林。
江月在东莞建厂时的第一个厂长，也是她在大陆招的第一个员工。十年前，东莞的工厂还是一片荒地的时候，徐江林骑着摩托车来面试，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简历，错别字好几个，但字写得很工整。江月问他为什么想来，他说“我想学做正经生意”。
十年过去了。东莞的工厂从一条生产线扩到了十二条，从几十个人扩到了三千多人。徐江林从厂长做到了华南区总经理，管着K&F在华南地区所有的生产基地。
他走到江月面前，停下来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，站得很直。
“江总，我从东莞赶来了。”
江月看着他，嘴角慢慢弯起来，不是客套的笑，是那种见到老朋友时才会有的、真心的笑。
“这些年辛苦你了。”
徐江林摇了摇头，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让泪掉下来，“跟着你，不辛苦。”
关浩森在旁边看着这一幕，把手插进裤兜里，没说话。洪仔站在后面，鼻子吸了一下，又吸了一下，转过身假装在看走廊尽头的消防栓，用袖口在脸上蹭了一下。
江月伸出手，跟徐江林握了一下。他的手很粗糙，指节粗大，掌心有厚厚的老茧，是长期握工具磨出来的。她握着那只手的时候，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走，”江月松开手，“我带你看看新大楼。”
徐江林点了点头，跟在江月后面，步子迈得不大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走廊里的灯光打在他脸上，额头上的那道疤在光线下泛着白。洪仔跟在最后面，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，发在K&F的高管群里，配了四个字：“徐总来了。”
群里哗啦啦冒出一串欢迎的表情。
江月走在最前面，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，咯噔咯噔的，节奏很稳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，风从外面吹进来，把她的白西装外套吹得微微飘起来，她伸手按了一下衣角，风过去了，衣角又落下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