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6年的最后一个月,福布斯中国富豪榜发布了。
洪仔拿到杂志的时候,手在抖。不是怕的,是激动的。他把杂志翻到富豪榜的那一页,从上往下数,第一、第二、第三——一直数到第九。
“月姐!第九!六百亿!”
江月正在看东南亚市场的季度报告,头都没抬,“嗯。”
洪仔把杂志放在她面前,手指戳着第九名的位置,“你看看,六百亿,六百亿!你是前十名里最年轻的,也是唯一的女性。你知道排第十的那个老总多大吗?五十一岁!比你大三十三岁!”
江月终于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个数字。
六百亿。
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,没有引起任何波澜。她知道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——K&F上市后的市值膨胀、沈鸿远资产的并购整合、人工智能平台带来的估值重估。每一分钱都有出处,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。数字本身没有意义,有意义的是数字背后那些东西——工厂、技术、人。
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她桌前,拿起杂志看了看,“六百亿,第九名。你下一步目标是什么?”
“全球前三。”江月把报告翻了一页,“不是福布斯,是K&F在行业内的排名。三年之内,K&F的科技板块要进入全球前三。市值、营收、技术专利,三个维度都要进。”
关浩森把杂志放下,靠在桌沿上,双手抱胸,“你这话要是让别人听到了,会说你不自量力。”
“让别人说去。”江月终于把那份报告看完了,在最后一页签了名,把报告推到一边,“我说过的话,没有不兑现的。”
关浩森看着她,嘴角翘着,没再说什么。
手机震了。苏辰的来电。
江月接起来,开了免提。
“恭喜。”苏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老朋友之间才会有的随意,“第九名,六百亿。你的速度快得吓人。”
“你的华腾科技也进了前五十,不错。”
苏辰笑了一下,“前五十跟第九差远了。但我知足。华腾今年的营收涨了百分之四十,利润涨了百分之六十,股东们都很满意。”
“明年呢?”
“明年目标前四十。再给三年,冲进前二十。”苏辰顿了顿,“不过跟你没法比。你这哪是做生意,你这是开火箭。”
江月嘴角动了一下,“火箭也得有人开。你那边的人工智能项目怎么样了?”
“进展顺利。梁文博派来的团队跟我们的工程师对接得很好,第一个联合产品预计明年六月上线。”
“好。到时候我亲自站台。”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苏辰笑着说,“行了,不打扰你接受祝贺了。改天喝酒。”
“改天。”
电话挂了。
关浩森把杂志又拿起来翻了翻,翻到后面的文章,是一篇对江月的专访。记者问她成功的秘诀是什么,她说“运气好,加上睡得少”。关浩森看到这句话,笑出了声。
“你什么时候跟记者说过这种话?”
“上次《福布斯》采访的时候。”江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浦东天际线。K&F总部大楼的影子投射在下面的广场上,长长的,尖尖的,像一根指针。“他们问我成功的秘诀,我说了真话,他们不信。”
关浩森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“因为你的真话听起来像在开玩笑。”
“我的真话本来就是开玩笑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几秒,看着窗外的风景。浦江对岸的外滩建筑群在冬日的阳光里泛着暖黄色的光,江面上有几艘货船慢吞吞地驶过,汽笛声很远很远,像从另一个时代传来的。
徐江林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自豪之间。他把文件放在江月桌上,“江总,东莞工厂的扩建工程提前完工了。现在是亚洲最大的电子元件生产基地之一,月产能比去年翻了一倍。”
江月转过身,走回桌前,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。扩建工程的验收报告、新设备的清单、产能测算的数据,每一页都写得很详细,边角还夹了几张照片——新的厂房、新的生产线、新的员工食堂。
她看得很仔细,比看富豪榜仔细多了。
“食堂的饭菜怎么样?”她突然问了一句。
徐江林愣了一下,“啊?”
“员工食堂。扩建之后新加的那个,饭菜怎么样?”
徐江林没想到她会问这个,想了想,“挺好的。我吃过两次,比外面的快餐强。有汤,有水果,米饭随便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江月把文件合上,还给徐江林,“工人干的是体力活,吃不好饭,身体撑不住。食堂的事你盯着,别外包,别省成本。”
徐江林点头,“放心,我每周都去食堂吃一顿。”
江月走回窗前,面对着办公室里的三个人——关浩森靠在窗台上,洪仔站在门口,徐江林拿着文件站在桌前。她看了他们一圈,目光在每个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走到今天,不容易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办公室里安静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但这才刚刚开始。”
关浩森从窗台上直起身,双手插进裤兜里,看着她,“我永远跟着你。”
这四个字说得不重,但落得很稳。
洪仔从门口跨进来一步,举起右手,像一个在宣誓的小学生,“我也是。”
徐江林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额头上的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白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到不需要用语言来补充什么。
江月看着他们,嘴角慢慢弯起来,不是一个很明显的笑,但眼睛里的光是暖的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继续干。”
关浩森从裤兜里抽出手,拿起桌上那份东南亚市场的季度报告,翻了几页,“泰国那个项目,下周三签合同,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,我带洪仔去就行。”
“泰国我去过好几次,熟。当地几个官员我认识,能帮你约饭局。”
江月想了想,“行。你约,我请客。”
洪仔在旁边插嘴,“月姐,那我干什么?”
“你订机票酒店,顺便学两句泰语,别到了那边连‘谢谢’都不会说。”
洪仔嘿嘿笑了两声,掏出手机开始查攻略。
徐江林把文件抱在怀里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回过头,“江总,东莞那边有什么事,你随时叫我。我二十四小时开机。”
“好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走廊里的脚步声很稳,一步一步的,不急不慢。
关浩森把东南亚市场的报告放下,走到白板前面,看着上面写的K&F五年战略规划。“全球前三”四个字用红色马克笔写着,旁边画了一个箭头,指向“2020”。
他在“2020”旁边加了一个问号,又加了一个感叹号。
江月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个问号,拿起马克笔把问号涂掉了,只留下感叹号。
“没有问号。”她说,“只有感叹号。”
关浩森看着她,笑了。
洪仔在门口喊了一声,“月姐,机票订好了,下周二晚上飞曼谷,周三下午回来,要不要多待一天?”
“不多待。签完合同就回来。”
“好嘞。”
洪仔低头继续在手机上操作,手指戳屏幕戳得飞快。关浩森走回沙发上坐下,拿起那本福布斯杂志翻到后面,看了几页又放下了。窗外的天快黑了,浦东的天际线开始亮灯,一盏一盏的,从底部到顶部,整栋K&F大楼慢慢变成一根发光的柱子。江月站在窗前,影子投在地板上,长长的,被灯光拉成一条细细的线。她伸手把窗帘拉上一半,那道影子断了,只剩半截在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