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年的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K&F诉Nexus AI侵权案一审判决下来的那天,上海在下雨。江月在办公室里看东南亚市场的季度报告,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,模糊了浦东的天际线。
手机响了。
美国律师的电话,越洋的,声音通过卫星信号传过来,带着一丝丝的延迟。“江小姐,法院判了。对方侵权成立,判令立即停止销售侵权产品,赔偿K&F一亿两千万美元。”
江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“对方上诉吗?”
“会上诉,但我们的证据链非常完整,二审维持原判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。”律师顿了顿,“恭喜你,江小姐。这场官司打得值。”
挂了电话,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上。她看着窗外,雨还在下,打在玻璃上,顺着玻璃往下流,一道道的水痕像眼泪。
关浩森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伞,伞尖在滴着水。他看到江月的表情,把伞靠在门边,“赢了?”
“赢了。一亿两千万。”
关浩森笑了,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,把湿了的袖口卷起来,“一亿两千万美元,比我们预期的少,但够了。”
“不是钱的问题。”江月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,“是原则问题。法院认定了他们侵权,这个判决本身就是最大的胜利。”
洪仔从门口跑进来,鞋上都是水,在地板上踩出一串湿脚印,“月姐!我看到新闻了!美国法院判了!咱们赢了!”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“看到了。”江月说。
洪仔攥着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,差点打到门框,“我就说嘛,咱们的证据那么全,他们跑不掉!”
上诉的日子定下来的时候,江月正在深圳出差。二审的开庭她没有去,周正源带着美国律师团队去的。她在酒店里等消息,等了四个小时,电话响了。周正源说“维持原判”,四个字,不轻不重,像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赔偿款到账的那天,江月做了一件事。她让财务部从一亿两千万里拿出一千万,分给技术团队,按贡献大小,每个人发了一笔奖金。梁文博拿得最多,两百万。他把奖金到账的短信截图发在技术部的群里,配了一个哭脸的表情,说“我干了这么多年,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技术被尊重了”。
群里炸了,全是感谢和表情包。
关浩森在办公室里听到这个消息,笑着摇了摇头,“你对技术人员倒是大方。”
“不是大方。”江月把一份奖金分配方案推给他看,“是让他们知道,技术值钱。不是公司值钱,不是老板值钱,是他们的技术值钱。这个认知,比一千万值钱多了。”
关浩森看了看那份方案,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几十个人的名字和金额,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对应的贡献评估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把方案还给她,“你这个人,做什么事都有道理。”
“废话。没道理的事我不做。”
消息传出去之后,K&F在国际上的声誉提升了不少。几家原本在观望的欧洲客户主动打来电话,说要谈合作。一个德国汽车集团的采购总监在电话里说“K&F能打赢这场官司,说明你们的技术是真的,不是抄来的。我们愿意跟真正有技术的公司合作。”
洪仔把这话转述给江月的时候,加了一句评论,“月姐,这就是杀鸡儆猴。打赢了这一仗,别人就不敢再抄了。”
江月看了他一眼,“你语文进步了,杀鸡儆猴这个词用对了。”
洪仔嘿嘿笑了,“我跟关哥学的。”
关浩森在旁边咳嗽了一声,“我可没教你这个。”
洪仔缩了缩脖子,溜了。
周正源从美国回来之后,直接去了江月的办公室。他瘦了一圈,眼袋更深了,但精神很好,走路带风,公文包换了一个更大的,塞得鼓鼓囊囊的。
“江总,这个案子虽然赢了,但以后还会有类似的侵权事件发生。”他在江月对面坐下,把公文包放在桌上,拉开拉链,“我建议建立一个全球知识产权监控系统,实时跟踪各大市场的技术动态,一旦发现疑似侵权行为,立刻启动应对程序。”
江月看着他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,全是知识产权保护的方案和预算表。
“好。你牵头,需要加人就加人,需要预算就打报告。”
周正源点头,把那沓文件推到江月面前,“这是我初步的方案,你看看。全球分三个区域——北美、欧洲、亚太,每个区域设一个监控中心,配两到三人,专门负责跟踪当地的专利动态和竞争对手的技术布局。总预算一年两千万。”
江月翻了翻那沓文件,看得很仔细。周正源的方案写得很扎实,每一条都有依据,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。她把方案合上,放在桌上,“两千万不够,我给你三千万。多出来的一千万,用来建立一个内部的专利预警系统。我们的技术团队在研发新东西的时候,要先做专利检索,避免踩到别人的地雷,也避免被别人抢先注册。”
周正源愣了一下,“三千万?”
“对。知识产权这件事,不是防守,是攻防一体。我们不仅要防别人抄我们,也要防我们不小心踩到别人的专利。这两个方向,都要花钱。”
周正源把方案拿回去,在最后一页改了预算数字,重新递给江月。江月签了名,日期写在右下角,字迹工整。
“下个月开始执行。”她说。
周正源把签好字的方案收进公文包,站起来,朝江月点了点头,“江总,K&F的知识产权保护,我会当成自己的事来做。”
“不是当成自己的事,就是你的事。”
周正源笑了,拎着公文包走了。走廊里的脚步声比来时轻快了不少,带着一种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之后的松弛感。
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江月桌前,双手撑在桌沿上,“知识产权的事告一段落了,接下来呢?”
“接下来?”江月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,“接下来是全球化。K&F的AI技术已经证明了自己,现在是时候把它卖到全世界了。”
“欧洲?”
“欧洲先来。德国、法国、英国,三个市场同时进。下个月我先去德国,跟那家汽车集团签合作协议。”
关浩森点头,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不用每次都陪。”
“我乐意。”
江月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。桌上的台灯亮着,照得她的手背泛着光。她把一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,签了名,然后把笔帽盖上,咔嗒一声。
窗外的雨停了,云层裂开一条缝,夕阳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打在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。那道光照进办公室,在地板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亮斑,慢慢移动着,从桌子底下移到了墙角,然后消失了。
江月把签完的文件摞在一起,边角对齐,竖起来在桌上墩了墩。关浩森伸手帮她按住最上面那份文件,指尖压住了纸角,纸角翘起来一点,他用拇指压了下去,压平了才松手。江月看了他一眼,他把手缩回去了,插进裤兜里,往后退了半步。窗外那道夕阳的光又亮了一下,在关浩森脸上扫过去,金黄色的,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。他眯了一下眼,转了个角度避开那道光,光落在他身后的墙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