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黎世的清晨比上海冷得多。
江月走出机场的时候，天还没亮透，跑道上的灯光还亮着，橘黄色的，一排一排延伸到远处。关浩森走在她左边，洪仔拖着一个行李箱走在后面，三人上了预约好的车，直接往市区开。
车窗外是瑞士典型的景色——起伏的丘陵，零星散落的木屋，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晨光里若隐若现。江月靠着车窗，看着那些风景从眼前掠过，脑子里转的是那封信。闺蜜的笔迹，闺蜜的语气，闺蜜说的“最后能为你做的事”。她前世走的时候才三十岁，比江月还小三岁，走的时候瘦得不成样子，但眼睛还是亮的。她拉着江月的手说“你要好好的”，说了三遍。
五年。闺蜜五年前在瑞士租了一个保险箱。那时候江月还没重生，或者刚重生不久——时间线有点乱，她不想去算了。重要的是，闺蜜在她前世临死之前做了什么。她发现了什么，然后把它藏在了这里。
车停在一栋老式建筑前面。灰色的石墙，黑色的铁门，门楣上刻着一串拉丁文，没有招牌，没有任何标识，看起来像是一栋普通的办公楼，但门口站着两个保安，腰间别着对讲机，目光警觉。
瑞士银行。私人银行，对外不开放的那种。
江月下了车，关浩森跟在她后面，洪仔留在车里看着行李。
接待厅不大，装修很克制——深色的木地板，米白色的墙壁，角落里摆着一盆绿植，修剪得很整齐。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，穿着深灰色的西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。他用英语问候，带着德语口音，自我介绍说是这家银行的客户经理，姓穆勒。
“这位女士，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？”穆勒的语气礼貌但疏离，像在例行公事。
江月把U盘里的坐标和一段密码报给他。穆勒的表情变了一下，那种疏离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认真的神情。他请江月和关浩森到会客室坐下，亲自倒了水，然后说“请稍等”，转身出去了。
关浩森坐在江月旁边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目光一直跟着穆勒的背影。
“这个地方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不是普通的银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穆勒回来的时候，手里多了一把钥匙和一份文件。他在江月对面坐下，把文件和钥匙放在茶几上，往江月的方向推了推。
“这个保险箱是一位女士在五年前租的。租金预付了十年，指定了唯一的授权人是‘江月女士’。她把密码和坐标留在了我们这里，说会有人来取。”穆勒顿了顿，“五年来，您是第一个来问这个保险箱的人。”
江月拿起那把钥匙，金属的，沉甸甸的，钥匙柄上刻着一个编号。她站起来，跟着穆勒穿过几道门禁，走进地下保险库。关浩森跟在后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保险库不大，四面都是金属柜子，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。穆勒在一排柜子前停下来，找到了编号对应的那一个，把钥匙插进去，拧了一圈。江月输入了U盘里的那组密码——十二位数字，她背得滚瓜烂熟。
柜门开了。
里面只有两样东西：一个牛皮纸信封，和一张照片。
江月先拿起那张照片。照片不大，五寸，边角有点泛黄。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，搂着肩膀站在一个阳台上，背后是深圳的夜景。左边那个是江月前世的脸，右边那个——圆脸，短发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，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闺蜜。前世仅有的几张合影之一。
她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写着一行字，是闺蜜的笔迹：“小心沈鸿远背后的幕后金主。”
江月的手指顿了一下。关浩森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她把照片放下，拿起那个信封。信封没有封口，里面的信纸折了两折，展开，满满一页纸，全是闺蜜的手写字。开头写着“江月，如果你看到这封信，说明我猜对了。你会回来的。”
江月往下看。
“我临死之前，查到了一件事。沈鸿远不是一个人。他背后还有一个人，或者说一股势力。那个人才是真正操纵一切的人。沈鸿远只是他的一颗棋子。我查到了一些线索，但没来得及查完——我的时间不够了。”
江月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，只知道一个代号——X。沈鸿远所有的资金来源，最终都指向一个离岸账户，那个账户的控制人，就叫X。我试着查过X的真实身份，查不到。他的防火墙太厉害了，我进不去。”
“但我查到了另一件事。沈鸿远对你的兴趣，不是因为他自己，是因为X。X对穿越这件事的研究持续了二十多年，沈鸿远只是他的执行者。X才是真正想找到穿越者的人。”
“江月，小心X。他比沈鸿远危险一百倍。”
信到这里就结束了。没有落款，没有日期。
江月把信纸放下，长出了一口气。
关浩森把信拿过去看了一遍，脸色沉得厉害，“沈鸿远背后还有人？”
“看来是。”
“X？”关浩森把信纸还给江月，“这是代号还是名字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能让沈鸿远当棋子的人，不是普通人。”江月把信折好，放回信封，又把信封和照片一起放进随身带的包里，拉好拉链。
穆勒在旁边站着，一直没说话。等江月收好东西，他才开口，“女士，这个保险箱的租金还有五年到期。您要继续保留吗？”
“保留。续费。再续十年。”
穆勒点头，带着她们回到会客室，办完了续租手续。洪仔在车里等得着急，看到江月和关浩森出来，赶紧下车拉开车门，“月姐，找到了吗？”
“找到了。”江月上了车，“回去再说。”
车驶离银行，往机场方向开。洪仔从后视镜里看了江月一眼，她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。关浩森坐在她旁边，也在闭目养神，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，指节泛白。
洪仔没敢问，把车开得很稳，车速比来时慢了不少。
到了机场，洪仔去办登机牌，关浩森和江月在候机厅里坐着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，谁都没说话。机场的广播在用德语和英语轮播航班信息，声音很轻，像背景噪音。
关浩森先开口了，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江月睁开眼睛，看着对面的落地窗。窗外停机坪上停着几架飞机，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在午后的阳光里白得刺眼。
“查。”她说，“查到这个X是谁。”
“怎么查？连你闺蜜都查不到，沈鸿远也不说，你从哪里入手？”
“沈鸿远不说，但他的账会说。他所有的资金往来都有记录，那些记录在法院的卷宗里。周正源手里有一份拷贝，我之前没仔细看，现在得重新翻一遍。”
关浩森点头，“我陪你。”
江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，“你最近说了很多次‘我陪你’。”
“是吗？”关浩森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，“可能是我想说了。”
江月没接话。洪仔办好登机牌跑回来了，手里拿着三张，脸上带着笑，但看到两个人的表情，笑又收住了，“月姐，登机牌好了，靠窗的。”
“好。”
广播开始催促登机。三个人站起来，往登机口走。洪仔走在前面，关浩森走在中间，江月走在最后面。登机口排着队，不长，七八个人，都安安静静的，没有人说话。江月站在队伍里，把包往肩上提了提，拉链已经拉到了最顶端，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又拉了一遍，拉到头，拉不动了才停手。
上了飞机，找到座位，江月靠窗，关浩森坐中间，洪仔坐过道。飞机起飞的时候，江月看着窗外，苏黎世的地面越来越远，房子变成点，道路变成线，湖泊变成一面蓝色的镜子。她把遮光板拉下一半，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关浩森把她的包放进行李架，又把自己的外套叠了叠，塞在她脖子后面当靠枕。她感觉到了，没睁眼，但嘴角动了一下。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了一下，洪仔紧张地抓住扶手，关浩森看了他一眼，他松开了，把手塞到屁股底下坐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