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吴来的时候，上海在下雨。
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，领口竖着，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，但眼神还是那股子锐利劲儿。他在K&F总部大楼的大厅里被保安拦住了，洪仔跑下去接的人，一路上电梯的时候，老吴盯着电梯里跳动的数字，一句话没说。
进了办公室，江月从桌前站起来，示意他坐。老吴没坐，把夹克拉链拉开，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厚墩墩的，边角都磨毛了。
“查到了。”他说，声音沙哑，像是抽多了烟，“这个人，叫郑明远。”
他把信封放在桌上，里面倒出来一沓照片和一叠文件。照片上是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，头发花白，梳着背头，戴一副金丝眼镜，穿着深色的夹克衫，站在一个什么会议的主席台上讲话。旁边挂着红色横幅，上面写着“全国民营经济座谈会”几个字。他笑得很温和，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退休干部，混在人堆里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。
但江月的目光钉在了那张脸上。这张脸她见过——不是这一世，是前世。前世的某个财经论坛上，这个人坐在主席台上，名字前面挂着“特邀嘉宾”四个字。她当时坐在台下第三排，离得很远，只记得他说话慢条斯理，每句话都像打了草稿。
“郑明远，六十七岁，内地人。”老吴把一张打印纸推到江月面前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，“表面上是退休干部，实际上控制着一个庞大的资本网络。他在九十年代初下海经商，赶上了第一波国企改制的浪潮，用极低的价格收购了几十家国有企业的资产，积累起了第一桶金。”
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桌前，拿起那张打印纸看了一眼，眉头拧成一团。他放下纸，又拿起那张照片，盯着看了几秒。
“郑明远？”他的声音有点不对劲，“我好像听我爸提过这个名字。”
“你爸认识他？”江月问。
“不是认识。我爸说过一句话——‘在港城做生意，得罪谁也别得罪郑明远的人。’我当时没在意，以为他在说一个地名或者什么组织。现在想想，他说的是这个人。”关浩森把照片放下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“我爸在港城商界混了三十年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。能让他说出‘别得罪’三个字的人，整个港城不超过五个。”
老吴点了点头，“关老先生说得没错。郑明远的能量，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。他表面上没有任何职务，没有任何头衔，但他控制的公司超过两百家，分布在房地产、能源、金融、科技各个领域。沈鸿远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。郑明远出钱、出资源、出人脉，沈鸿远在前面冲锋陷阵。赚了钱，郑明远拿大头；出了事，沈鸿远背锅。”
江月把那沓文件翻了一遍。里面有几份离岸公司的注册文件复印件、几份银行转账记录、几张郑明远和沈鸿远在不同场合的合影。照片上的沈鸿远站在郑明远旁边，姿态恭敬，像下属对着领导。
“他为什么要对付我？”江月抬起头，看着老吴。
老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，想到是在办公室里，又塞回去了。“因为你的K&F集团正在威胁他的产业版图。郑明远这些年一直在布局科技行业，他手里有几家上市公司，业务跟K&F高度重合。你做AI，他也做AI；你搞芯片，他也搞芯片。但你比他的速度快，技术比他的好，市场份额比他高。他想要你的公司。沈鸿远在前面冲锋陷阵，目的就是把你搞垮，然后郑明远在后面低价收购K&F的资产。”
关浩森的脸色沉了下来，“所以沈鸿远只是马前卒，真正的大佬是这个郑明远。”
“对。”老吴把那张打印纸翻到第二页，“而且郑明远比沈鸿远难对付十倍。沈鸿远是商人，有钱，但也只有钱。郑明远有的是钱，还有政界的关系、商界的人脉、法律界的资源。他的关系网遍布全国，从地方到中央，从国企到民企，从法院到媒体，都有他的人。你要动他，等于捅了一个马蜂窝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
洪仔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手机，脸色发白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闭上了。
江月把那沓照片和文件拢了拢，码整齐，放在桌角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的雨。雨下得很大，打在玻璃上，噼里啪啦的，模糊了整个浦东的天际线。
“再难也要对付。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在墙上。
老吴看着她的背影，沉默了几秒，“江总，我不是劝你放弃。我是想让你知道，这个人不是沈鸿远，你以前的招数对他不一定管用。沈鸿远爱面子、爱名声，你可以在舆论上打他。但郑明远不在乎名声，他连公开身份都没有，你打他，他连身都不转。”
“那他最在乎什么？”江月转过身。
老吴想了想，“钱。他最在乎钱。他所有的关系、所有人脉、所有权力，都是为了赚钱服务的。你动他的钱，他才会疼。”
江月走回桌前，拿起那张打印纸，看着上面“郑明远”三个字。她用笔在那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，然后写了两个字——“资产”。
“老吴，你继续查。深挖郑明远的资产结构，他要控制这么多公司，一定有一条资金链。找出那条链子的每一个节点，找到最薄弱的环节。”
老吴点头，“需要时间。他的资产结构非常复杂，光是在开曼注册的公司就有四五十家，互相持股，互相担保，查起来像在解一团乱麻。”
“多长时间？”
“至少三个月。”
“我给你四个月。钱不是问题。我需要的是准确的信息。”
老吴把桌上的文件和照片收进信封，塞回夹克内侧口袋，拉上拉链。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，回过头，“江总，我查了一辈子人，郑明远是我见过最难啃的骨头。你确定要啃？”
江月看着他，“确定。”
老吴没再说什么，拉开门走了。走廊里的脚步声很沉，一步一步的，不像以前那么快了。门没关严，留了一条缝，走廊里的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。洪仔走过去把门关上了，动作很轻，但还是发出了咔嗒一声。
关浩森靠在桌沿上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，低着头想了一会儿。他抬起头的时候，眼神比刚才沉了不少，“郑明远这个人，我爸提过的不多，但他提过的事，每一件我都记得。有一件事，他说郑明远在九十年代初，用三千万买下了一家市值五个亿的国企。那家国企的厂长不同意，被调走了；工会主席带头反对，被查出了经济问题；工人闹事，被定性为扰乱社会秩序。三个月之内，所有反对的声音都消失了。”
江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“这不是商人，这是——”
“这是权力。”关浩森接过话头，“郑明远不是商人，他是权力的影子。商人在明处，他在暗处。商人用钱办事，他用权办事。”
江月没说话，拿起桌上的笔，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——“郑明远”。又在下面写了两个字——“影子”。
她把笔记本合上，放进抽屉，上了锁。洪仔站在门口，手里手机震了一下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脸色更难看了，“月姐，周正源转发了一个东西过来。说有人在市场上收集K&F的负面信息，准备集中发出来。”
江月接过他的手机看了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，“来得真快。”
“谁？”关浩森问。
“郑明远。”江月把手机还给洪仔，“我刚让老吴查他，他就开始动我。这个人的情报系统比沈鸿远强太多了。”
关浩森从桌沿上直起身，走到洪仔旁边，也看了一眼那条消息，“要不要先发制人？”
“不急。先看看他手里有什么牌。”江月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面，拿起马克笔，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大字——“情报战”。下面画了两条线，左边写“守”，右边写“攻”。“从现在开始，K&F的所有对外信息都要过一遍审核。媒体采访、社交媒体、员工发言，全部收紧。任何可能被拿来大做文章的东西，都要提前堵上。”
关浩森点头，“关氏地产那边也同步。”
洪仔在旁边飞快地记着。
江月把马克笔放下，转过身，看着窗外的雨。雨小了一些，但还在下，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的，像有人在外面哭。她伸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，掌心的温度让那一小块玻璃上的雾气散开了，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“这一仗，”她说，没有回头，“比沈鸿远那一仗难打十倍。但必须打。”
关浩森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，也在玻璃上按了一下，手掌比她的大了一号，两个手印并排印在玻璃上，一大一小，中间隔了两指的距离。窗外的雨还在下，沿着玻璃流下来，从那个大手印的边缘拐了个弯，绕过了小手印，往下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