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的动作比预想的快。
老吴的报告送来的第三天,苏辰的电话就到了。这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东西——不是紧张,是凝重。能让苏辰凝重的事情不多。
“江月,周明远开始动真格的了。”
江月正在看DeepMind的季度报告,把笔放下了,“说清楚。”
“他联合了五家大型企业,组成了一个资本联盟,目标很明确——围剿K&F。”苏辰顿了顿,“这五家里,有两家是国企,三家是跨国集团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不是普通的市场竞争,是政商资本的三重夹击。”
江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“哪五家?”
“国企方面,一家是华信能源,一家是中原资本。华信能源的董事长跟周明远是同乡,两人认识三十年。中原资本的总经理是周明远以前的下属,叫他‘老领导’。跨国集团方面,有欧洲的德丰工业、美国的克劳德科技、日本的樱花投资。”
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江月桌前,表情变了。他把江月手机上的免提打开,让苏辰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。
“德丰工业?”关浩森插了一句,“那家公司在欧洲的工业自动化领域占了百分之四十的市场份额。他们跟K&F在AI工业应用这块是直接竞争关系。”
“没错。”苏辰说,“德丰工业一直在找机会打入中国市场,周明远给了他们一个入场券——帮他搞垮K&F,德丰就能拿到K&F在中国的市场份额。”
洪仔从门口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东西,“月姐,网上出现了一篇文章,说K&F的AI技术涉嫌窃取欧洲某公司的商业机密。文章没点名,但影射的就是德丰工业那件事。”
“删了吗?”
“删了。但已经被转了好几千次了。”洪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“这应该是他们的试探。”
江月把DeepMind的报告合上,放在一边。她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面,拿起马克笔,在上面写了几个数字——五家联盟,总资产至少五千亿。下面画了一条横线,写了一个问号。
“五千亿,比K&F大得多。”关浩森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个数字,“你怎么看?”
“大不代表强。资产不等于战斗力。”江月在问号旁边写了一个词——“同心”。她在这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叉。“他们人多,但心不齐。国企有国企的规矩,跨国集团有自己的算盘,周明远能把他们拉到一张桌子上,但他没法让他们一起使劲。”
苏辰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,“有道理。但就算是各怀鬼胎,五家加起来的力量还是不能小看。光是资金体量,他们就能在市场上把K&F压得喘不过气。”
“资金不是问题。”江月转过身,靠在白板上,双手抱胸,“K&F的现金流很健康,负债率不到百分之二十,账上趴着两百亿的现金。他们要打价格战,我跟。他们要打技术战,我也跟。他们唯一比我们强的是关系网,但关系网这个东西——不是谁的关系网大谁就赢,是谁能把关系网用到位谁就赢。”
关浩森看着她,嘴角慢慢翘起来,“你已经有想法了?”
“没有。但会有。”
手机又震了。洪仔看了一眼,“月姐,是一个陌生号码,上海的。”
“接,开免提。”
洪仔接了电话,开了免提。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普通话很标准,带着一点官腔,“请问是江月女士吗?我姓陈,是周明远先生的特别助理。周先生让我转达一句话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
“周先生说,江女士年纪轻轻就取得这么大的成就,不容易。他希望江女士能看清形势,不要走弯路。周先生的意思是——你退出AI领域,把K&F的AI业务卖给德丰工业,价钱好商量。其他的事情,过去的就过去了,既往不咎。”
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等江月回应。
江月没说话。
陈助理继续说,“周先生还说,江湖不是打打杀杀,是人情世故。江女士还年轻,路还长,没必要为了一时的意气,毁了自己的前途。三天之内,希望能听到江女士的答复。”
“不用三天。”江月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。”
陈助理愣了一下,“请说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三个字,干脆得像刀切萝卜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陈助理的语气变了,带上了几分冷意,“江女士,你是认真的?”
“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?”
陈助理没有再说什么,电话挂断了,嘟嘟嘟的忙音在会议室里响了好几秒。洪仔把通话记录删了,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。
关浩森靠在桌沿上,长出了一口气,“你刚才说的‘不可能’,是说给周明远听的,还是说给德丰工业听的?”
“都是。”江月从白板上直起身,走回桌前坐下,“周明远想用‘既往不咎’四个字换我退出AI领域,你觉得他凭什么?”
“凭他的资本联盟?”
“凭他的傲慢。”江月把桌上的笔拿起来,在指间转了一圈,“他觉得我是个小丫头,吓一吓就会怕。沈鸿远也是这么想的,结果沈鸿远进去了。周明远比沈鸿远高明,但他的毛病是一样的——他们都不认为一个十八岁的女人能跟他们抗衡。”
苏辰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,“江月,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。周明远跟沈鸿远不一样。沈鸿远是赌徒,赌输了就完了。周明远是庄家,他输了,桌子还在,他可以再开一局。你要对付他,不能只用对付沈鸿远的方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月把笔放下,“所以这次不跟他打商战。”
“那打什么?”
“打他的命根子。”
苏辰沉默了几秒,“你是说——他的钱?”
“对。周明远的所有资本都建立在一个东西上面——信息差。他知道谁要买、谁要卖、谁有求于谁、谁能卡谁的脖子,他靠这些信息赚了几百亿。我的办法很简单——把他的信息差变成公开信息。”
关浩森皱眉,“你要把他的关系网曝光?”
“不是曝光,是解构。把他的每一层关系、每一笔交易、每一个利益链条都拆开来看,看到底有多少是见得了光的,多少是见不了光的。”江月看着关浩森,“你觉得一个控制着两百多家公司的人,他的每一笔生意都合法吗?”
关浩森想了想,“不可能。”
“所以。不需要我去编造什么,只需要让应该看到这些信息的人看到。”江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色。雨已经停了,云层裂开一条缝,夕阳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打在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。“周明远说给我三天时间,我也给他三天时间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三天之内,我会让老吴把他最核心的两条资金链查清楚。然后,我会给那五家联盟成员的董事长每人发一份。”
苏辰倒吸了一口气,“你这是要—一”
“我要让他们知道,跟周明远站在一起,风险有多大。国企怕什么?怕审计,怕巡视,怕上面来人查。跨国集团怕什么?怕合规,怕反垄断,怕在美国和欧洲被调查。我把周明远的资金链摆在他们面前,他们自己会判断该怎么选。”
关浩森盯着江月看了好几秒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你这招太狠了。”
“不狠。我只是让他们知道真相。真相本身,就是最大的武器。”
洪仔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,手里的笔记本都快拿不住了,赶紧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写得太潦草,自己都不认识,又重新写了一遍。
苏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,“我帮你联系那三家跨国集团的高管。德丰工业的CEO我去年的一个论坛上见过,留了名片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挂了。
江月转过身,看着关浩森,“暴风雨要来了。”
关浩森从桌沿上直起身,走到她面前,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亮,不是害怕,不是紧张,是一种迎上去的坚定。
“我跟你一起扛。”
江月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不是那种重重的点,是很轻的,但关浩森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洪仔抱着笔记本,站在门口,看看江月,又看看关浩森,把笔记本贴在胸口,憋了一肚子话,一句也没说出来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,他的影子模糊在门框的阴影里,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像打了一层蜡。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,屏幕上是苏辰发来的消息——“她现在怎么样?”洪仔打了四个字回过去——“月姐很好。”发完把手机揣进兜里,靠着门框,仰头看着天花板,灯泡有点刺眼,他眯起了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