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的资本联盟动手的速度比预想的快。
三天。K&F的股价从开盘就开始跌，每天跌一点点，不像沈鸿远那次那样砸盘式地往下砸，而是温吞吞的，像钝刀子割肉。第一天跌了百分之三，第二天百分之四，第三天百分之五。累计百分之十二，市值蒸发了近百亿。
洪仔把每日的股价走势图打印出来，贴在白板上，三个绿色的柱子一根比一根高，像三根长了霉的竹笋。他站在白板前面，手里拿着马克笔，想在上面写点什么，笔尖停在纸面上，一个字也没写出来。
“月姐，他们这是在钝刀割肉。”洪仔转过身，看着江月。
江月坐在办公桌前，面前摊着财务部刚送来的资金报告，一页一页地翻，看得很仔细。她的表情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，就像在看一份普通的月度报表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，她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名，然后把报告推到一边。
“跟沈鸿远当年的手法一样，换汤不换药。”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“沈鸿远是做空加舆论，周明远也是做空加舆论。区别在于，沈鸿远用的是自己的钱，周明远用的是联盟的钱。五个口袋同时往外掏，体量更大，但本质没变。”
关浩森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浦东天际线。今天的天气不好，云层压得很低，灰蒙蒙的，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下。他转过身，走回桌前，双手撑在桌沿上，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护盘？”
“不急。让他们再跌两天。”
“再跌两天，市值就蒸发两百亿了。”
“两百亿换一个看清敌人底牌的机会，不贵。”江月把水杯放下，“现在护盘，他们知道我怕了。他们会加码，会追加资金，会拉更多的人进来。到时候就不是五家联盟了，是八家、十家。我现在不护，让他们以为K&F没钱了、慌了、乱了。等他们的资金全部砸进来，我再动手。”
关浩森盯着她看了几秒，“你在等他们弹尽粮绝？”
“对。他们五家联合，每家出的资金不一样，承受风险的能力也不一样。有人出得多，有人出得少。跌得越狠，承受能力差的那家会先扛不住。只要有一家退出，联盟就散了。”
手机震了。苏辰的来电。
“江月，我看到盘面了。”苏辰的声音很稳，没有慌张，但语速比平时快，“你这几天没有护盘，是对的还是错的我不评价，但你需要多少资金，我调给你。华腾账上有四亿现金，我可以再融两亿，凑六亿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江月——”
“你帮我盯着他们的动向就行。”江月打断他，“周明远的联盟里，哪一家出钱最多，哪一家出钱最少，哪一家最着急，哪一家最犹豫。这些信息比六亿资金值钱。”
苏辰沉默了两秒，“行。我盯着。但如果你撑不住了，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“我撑得住。”
挂了电话，江月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面。洪仔在旁边站着，手里还攥着那根马克笔。江月从他手里拿过笔，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圈，在圆圈里写了“周明远”三个字，然后在外面画了五个小圆圈，用线连到大圆圈上，像一朵花。
五家联盟，五个小圆圈，每个小圆圈里写着一家公司的名字。
江月在“华信能源”那个小圆圈下面画了一条短线，写了一个字——“稳”。在“中原资本”下面写了一个“急”字。在“德丰工业”下面写了一个“贪”字。在“克劳德科技”下面写了一个“怕”字。在“樱花投资”下面写了一个“算”字。
“华信能源是老国企，决策慢，不会轻易追加资金。”江月用笔点着那些字，“中原资本是周明远的老下属，最听话，但也最激进，他们的资金风险最大。德丰工业想进中国市场，贪心，所以会出钱，但不会拼命出。克劳德科技是上市公司，怕风险，做空K&F这种事如果被曝光，他们的股价也扛不住。樱花投资是做财务投资的，每一分钱都要算回报率，亏到一定程度，他们是第一个跑的。”
关浩森走过来，看着白板上的分析，“你把每一个人都看透了。”
“不是看透了，是算透了。”江月把马克笔的盖子盖上，“商业的本质不是感情，是利益。谁的利益受损最小，谁就能撑到最后。周明远的联盟里，利益受损最小的是华信能源，他们用别人的钱在打仗。受损最大的是中原资本，他们用的是自己的钱，而且是借来的钱。”
洪仔在旁边听傻了，“月姐，你怎么知道中原资本用的是借来的钱？”
“老吴查到的。中原资本去年发了四十亿的企业债，今年六月到期。现在是一月，还有五个月。如果他们的资金被套在K&F的空头头寸里，到期还不了债，那就不是亏钱的问题了，是违约的问题。国企业债违约，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洪仔咽了口唾沫。
“意味着从上到下的调查，意味着有人要坐牢。”江月把白板上的字擦了，只留下那个大圆圈和五个小圆圈，“所以中原资本是这支联盟里最脆弱的环节。打蛇打七寸，就从他下手。”
关浩森把手插进裤兜里，歪着头看着江月，嘴角挂着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感慨的表情。
洪仔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，“江月姐，你不怕吗？他们五家联盟，总资产五千亿，每天做空咱们的股票，三天跌了百分之十二。你不怕？”
江月转过身，看着洪仔。
“怕什么？”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我从九岁开始，哪一天不在战斗。九岁的时候在陆家被欺负，十岁的时候在旺角站柜台，十四岁的时候搞垮陆氏集团，十五岁的时候创建K&F，十七岁的时候跟沈鸿远打商战，十八岁的时候把沈鸿远送进监狱。哪一天不是在打？”
洪仔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“怕是最没用的东西。”江月把手里的马克笔扔进白板槽里，笔身滚了一下，撞到槽壁，发出一声脆响。“周明远也好，五家联盟也好，五千亿也好，在我眼里都是纸老虎。纸老虎的意思是——看着吓人，一捅就破。”
关浩森笑了。不是那种客套的笑，是真的从心底里笑出来的那种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，眼角挤出一堆细纹，跟他平时稳重干练的形象不太一样，但很好看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江月看着他。
“你笑起来真好看。”关浩森说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洪仔在门口咳嗽了一声，假装在手机上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，把脸转过去对着走廊，耳朵竖得老高。
江月看着关浩森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那种介于笑和不笑之间的弧度，比她平时面无表情的样子多了一些温度，但又不至于让人误会什么。
“少贫嘴。干活。”
关浩森笑着转过身，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，“何总监，K&F的资金调度方案你收到了吗？对，按照江总的意思，先不动，等两天——”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，人走远了。
洪仔把脸从走廊转回来，看着江月，欲言又止，最后还是憋不住，“月姐，关哥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”
“哪句？”
“就是那句‘你笑起来真好看’。”
“干活去。”
洪仔缩了缩脖子，抱着笔记本跑了。走廊里的脚步声哒哒哒哒的，跟关浩森刚才的脚步混在一起，分辨不出谁是谁的。
江月站在白板前面，看着上面那朵花。周明远的名字在正中间，五家联盟的名字围成一圈。她拿起马克笔，把“中原资本”那个小圆圈涂成了红色，红色的笔迹覆盖了原来的字迹，一个字也看不见了。
她把马克笔放下，走到窗前。天色更暗了，云层压得更低，像是憋着一场大雨。远处的东方明珠塔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发白，塔尖隐没在低垂的云层里，看不见了。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，风挤进来，带着湿气和水腥味，吹在脸上凉飕飕的。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，露出背面浅绿色的叶脉，叶脉上有几滴水珠，不知道是浇花溅上去的还是下雨飘进来的。她用指尖碰了一下其中一滴水珠，水珠碎成更小的几滴，顺着叶脉流进了土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