榜单是在春节前发布的。亚洲科技公司排名,K&F超越索尼和三星,登顶第一。市值一千零三十亿美元,比第二名的索尼高出近两百亿。洪仔把打印好的榜单拿进来的时候,手还是在抖,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兴奋。他把那张纸放在江月桌上,退后三步,站定了,像汇报工作一样清了清嗓子。
“月姐,我们是第一了。亚洲第一。一千零三十亿。”
江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。一千零三十亿,单位是美元。她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,从一个站在旺角柜台后面的九岁小孩,变成了亚洲最大科技公司的掌舵人。这个数字在别人眼里是奇迹,在她眼里是水到渠成。
“放那里吧。”她说。
洪仔愣了一下,把榜单放在桌角,又从身后变出了一个奖座。水晶的,透明的,底座上刻着“亚洲科技公司No.1”几个字,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色光点。他把奖座放在榜单旁边,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往前挪了挪,摆正了,退后三步,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。
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奖座,“你好像不太兴奋。”
“兴奋什么。”江月把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,“更大的敌人已经来了。”
关浩森的笑容淡了一些,没接话。
媒体的祝贺像雪片一样飞来。国内的、国外的、财经的、科技的、综合的,所有的头版都在报道同一个消息——中国科技公司登顶亚洲。采访邀约从早排到晚,洪仔的手机被打爆了,连前台的小姑娘都被拉来帮忙接电话。
江月只接受了《财经》杂志的专访,其他的都推了。采访是在办公室做的,记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短发,语速很快,问题问得刁钻。问到“成为亚洲第一是什么感受”的时候,江月想了想,说了一句后来被到处引用的话——“这只是开始,我们的目标是全球前三。”
记者愣了一下,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,她低头把那点墨描成了一个句号。
报道出来的那天,标题就是这句话。“亚洲科技女王”的称号就这么叫开了。江月不喜欢这个称号,觉得太中二,但媒体喜欢,网友也喜欢,慢慢地就传开了。洪仔在微博上搜了一下这个词条,阅读量过亿,他截了图存下来,没敢给江月看。
苏辰的电话是在报道出来那天下午打来的。
“恭喜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快,带着一种真心的高兴,“你的速度快得不像话。我还在前五十里挣扎,你已经把索尼和三星都干掉了。”
“你也不慢。华腾今年进了前四十,比去年涨了十位。”
苏辰笑了一下,“跟你比差远了。”他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,“但我得提醒你,周明远不会善罢甘休。你越成功,他越不甘心。亚洲第一这个位置,他想坐很久了。现在被你坐了,他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他出招,我接招。他不出招,我等着。”江月把手机换了个手,“他现在比我还急。他不急不会打电话来道贺。”
苏辰沉默了两秒,“他给你打电话了?”
“还没有。但快了。”
挂了电话,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。奖座在水晶里折射着光,把她的脸照出一块一块的亮斑。她看着那个奖座,看了几秒,然后站起来,把它从桌上拿起来,放在窗台上。窗台的位置比桌子低一些,奖座放在那里显得不那么张扬。
洪仔从门口跑进来,“月姐,外面来了好多记者,说要采访你,拦都拦不住——”
“不见。让他们拍几张大楼的照片就走。”
洪仔点头,转身要跑。
“等一下。”江月叫住他,“把那个奖座从窗台上拿走,放库房里去。”
洪仔愣了一下,“放库房?”
“放库房。又不是奥运会金牌,摆着干嘛。”
洪仔走过去,把奖座从窗台上拿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上面不存在的灰,抱在怀里,像抱一个婴儿那么小心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,“月姐,这个真的放库房?”
“真的。”
洪仔走了。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平时慢,像是舍不得走那么快。
关浩森靠在窗台上,双手抱胸,看着江月。“你今天是亚洲第一,全球前十。你十八岁,别人在你这个年纪还在上大学,你已经是一家千亿公司的老板了。你不觉得应该庆祝一下?”
“庆祝什么?”江月看着他,“庆祝我成了更大的靶子?亚洲第一这个位置,盯着的人比盯着第二第三的人加起来都多。今天我是英雄,明天我就是敌人。商场就是这样,捧你的时候有多高,摔你的时候就有多狠。”
关浩森没说话,从窗台上直起身,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眼睛,“那你怕不怕摔?”
江月迎着他的目光,“不怕。”
手机震了。一个陌生号码,上海的。江月看了一眼,接起来,没说话。对面先开口了,声音沉稳,不急不慢,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。不是沈鸿远那种商人式的锋利,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,像深水底下的暗流。
“江月女士,恭喜你。亚洲第一,不简单。”
周明远。
江月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,但声音没有任何变化,“周先生,有话直说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,“年轻人,不要这么急。我打电话来,确实是祝贺你的。亚洲第一这个位置,我这个年纪的人坐不了,你能坐,是你的本事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变了,从温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,“但很快,你就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商业战争。”
“我等着。”江月说,三个字,不轻不重,像扔回去一块石头。
电话挂断了。忙音嘟嘟嘟地响了几秒,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上。关浩森看着她,等着她说话。洪仔从走廊里跑回来,气喘吁吁的,“月姐,刚才谁的电话?”
“周明远。”
洪仔的脸色变了,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恭喜。”江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们,“然后说真正的商业战争要开始了。”
关浩森皱起眉头,“他这是宣战。”
“不是宣战。是通知。”江月转过身,看着关浩森和洪仔,“他已经布局很久了,现在只是告诉我,他要动手了。亚洲第一这个位置,是他动手的最好时机。我站得越高,他打下来的时候就越响。”
洪仔攥紧了拳头,“月姐,我们不怕他。沈鸿远我们都扛过来了,他有什么了不起的?”
“沈鸿远是狼,他是老虎。”江月走回桌前,坐下,把桌上那沓文件拢了拢,“狼吃人,你防着它就行。老虎吃人,你得先知道它从哪个方向扑过来。不知道方向,你连防都没法防。”
关浩森走到她对面坐下,“那你知道方向了吗?”
“知道。他会从三个方向同时动手。舆论、资金、政策。舆论上抹黑K&F,资金上做空K&F的股票,政策上游说相关部门对K&F进行调查。三管齐下,让我们应接不暇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应对?”
江月看着关浩森,“应对的办法很简单。他打他的,我打我的。他把精力花在搞垮我上面,我把精力花在做大K&F上面。只要K&F的基本面没问题,他的所有手段都是隔靴搔痒。”
关浩森盯着她看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
洪仔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个奖座的擦拭布,忘了放下了。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,他低头看了一眼,“月姐,苏辰发消息来了——‘周明远已经开始布局了,你小心。’我回他什么?”
“回他‘知道了’。”
洪仔低头打字。江月拿起桌上的笔,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——“开始”。下面画了一条线,线下面空白一片,像一张还没动笔的作战地图。她把笔放下,靠着椅背,闭上眼睛。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遮住了眼底的疲惫。
关浩森没说话,把桌上的台灯调暗了一档,光线柔和了一些。洪仔打完字,把手机揣进兜里,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,把门关上了,动作很轻,咔嗒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