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的时间，周明远把刀架在了K&F的脖子上。
不是直接砍，是先断了粮草。供应链是K&F的命脉，四家核心供应商占了K&F采购总量的七成。江月不是没想过分散风险，但电子元器件的供应链不像买菜，换供应商要重新认证、重新调试、重新磨合，周期至少半年。半年，周明远等得起，K&F等不起。
第一家被收购的是东莞的华兴电子。他们在K&F的采购体系里排第三，主要供应电容电阻。周明远出的价格是市场价的两倍，华兴的老板当场就签了。洪仔听到消息的时候把手里的杯子摔了，不是故意的，是手滑，杯子碎在地上的声音很脆。
第二家是苏州的盛达科技，排第二，供应芯片封装。周明远出的价格是一点八倍，盛达的老板犹豫了三天，最后还是签了。签完合同第二天就在朋友圈发了一条“新的起点”，配了一张开香槟的照片。洪仔截图发给江月，江月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。
第三家是深圳的新锐精密，排第四。这家最难啃，老板姓陈，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，跟江月见过几次面，聊得不错。周明远的人去了三次，第一次被拒，第二次还是被拒，第三次直接把价格提到了两点五倍。陈老板给江月打了个电话，说了半个小时，最后哭了。她说“江总，我对不起你，但我要养老婆孩子”。江月说“没事，你签吧”。
挂了电话，江月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关浩森进来的时候看到她在发呆，没打扰，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，退到沙发上坐着。
一个月，四去其三。K&F的采购成本硬生生涨了两成，利润率从百分之十八跌到了百分之十二。财务总监陈婉婷把报表送进来的时候，脸色很难看，“江总，如果再这样下去，下个季度的利润还要再跌三个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江月把报表放在桌上，没有翻开。
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桌前，双手撑在桌沿上，表情沉重，“他们这是要断我们的粮草。剩下的那一家能撑多久？”
江月抬起头看着他，“盛华电子，排第一，占了我们采购总量的百分之三十五。他们的老板姓梁，是我在东莞建厂时候就合作的老朋友。周明远去找过他，他拒绝了。但他能扛多久，我不知道。周明远出的价格已经涨到两倍了，梁老板还能扛，他的股东不一定能扛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不能硬碰硬。”关浩森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他们的资金比我们雄厚。五千亿对一千亿，纯拼价格战，我们拼不过。”
洪仔从门口跑进来，满脸是汗，“月姐，又有消息了。周明远的人在接触盛华电子的第二大股东，那个人手里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。如果他倒向周明远，梁老板的控制权就危险了。”
江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，“梁老板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。他刚打电话来了，说股东会下周开，他正在争取小股东的支持。但他没有把握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洪仔站在门口，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，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，没擦干净。
江月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面。白板上还留着上次画的“五家联盟”的图，周明远的名字在正中间，五个小圆圈围着。她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个词——“供应链”。下面画了一条竖线，左边写“旧”，右边写“新”。
“从现在开始，两条腿走路。”她转过身，看着关浩森和洪仔，“第一，稳住剩下的盛华电子。梁老板那边，我亲自去一趟东莞，跟他的小股东们吃顿饭，看能不能争取几个。第二，立刻启动东南亚的供应链考察。越南、泰国、马来西亚，三个国家同时推进。不要等，不要省，该花钱就花钱。”
关浩森点头，“东南亚那边我有几个朋友，做电子代工的，可以介绍。”
“好。你牵头，洪仔配合。”
洪仔站直了，“收到。”
江月把马克笔放下，走回桌前坐下，拿起那份被她搁在一边的财务报表，翻开第一页，认真看了起来。数字不会骗人，采购成本上升两成，毛利少了六个亿。六个亿，够在越南建两个工厂了。
她看得很仔细，每一行都看，每一个数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看完之后她把报表合上，放在桌角。
手机响了。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，但那个号码她见过——上次陈助理打来的时候就是这个号。江月接起来，没说话。
周明远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，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轻慢，“小丫头，供应链断了吧？四家走了三家，剩下的那家也快撑不住了。认输还来得及。我说过，你退出AI领域，把业务卖给德丰工业，我保你平安。现在再加一条——K&F的采购业务，以后从我手里过。我给你供货，价格比市场价高一点，但保证不断。”
洪仔在旁边听到了，拳头攥得咯吱响。
江月握着手机，声音很平，“你做梦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周明远笑了，那笑声不大，但听着让人不舒服，“梦不梦的，你很快就知道了。我这个人，不喜欢跟人打嘴仗。你既然不认输，那我就继续打。打到你觉得疼为止。”
咔嗒一声。电话挂了。
江月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屏幕朝下。关浩森走过来，看着她。洪仔站在门口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他不就是想让我们疼吗？”江月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，“让他打。看谁先撑不住。”
关浩森沉默了几秒，“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“第一，去东莞，稳住梁老板。第二，去东南亚，建新供应链。两条线同步推进。周明远以为断了我的供应链我就只能束手就擒，他错了。”
“错在哪？”
“错在他忘了，K&F不只靠供应链活着。我们靠的是技术，是客户，是品牌。”江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“他可以收购我的供应商，但他收购不了我的客户。客户买的是我的产品，不是供应商的名片。只要产品够好，客户不会因为供应商换了就跑了。”
关浩森看着她的背影，嘴角慢慢翘起来，“你去东莞，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你留在上海，盯着东南亚那边的事。洪仔跟我去就行。”
洪仔在门口举了一下手，又放下了。
关浩森想了想，“行。但你到了东莞给我打电话，到了住的地方给我打电话，到了梁老板的公司也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你是要查岗？”
“我是要放心。”
江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，转回去继续看窗外。窗外的天快黑了，浦东的天际线开始亮灯，一盏一盏的，像有人在远处点燃了无数的蜡烛。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，风挤进来，凉凉的，带着黄浦江的水腥气。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比上次大了一圈，新长了几片，嫩绿色的，在风里轻轻抖着。她伸手摸了摸最大的一片叶子，叶面光滑，微凉，指尖从叶尖滑到叶柄。叶子抖了一下，像是被风吹的，又像是被她摸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