股东会开了一个上午。会议室里的气氛比窗外的阴天还压抑。陈婉婷把财务报表投在屏幕上，一根根柱状图往下掉，像被人从上面踢了一脚。有股东开始交头接耳，声音不大，但嗡嗡的，像一群苍蝇。
提议谈判的是一个小股东，姓方，持股不到百分之三，但嗓门比谁都大。他把桌拍得砰砰响，“江总，供应链被人掐了，产能掉了三成，股价跌了百分之十五。再不跟周明远谈，我们就要被拖死了！”
江月坐在主位上，手里转着笔，听他讲了五分钟，一个字都没回。方股东讲完了，喘着气看着她，等着她说话。
“讲完了？”江月把笔放下。
方股东愣了一下。
“讲完了坐下。”江月的声音不大，但会议室里安静，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谁还想劝我跟周明远谈判的，现在说。一次性说完，别一个一个来浪费时间。”
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。没人说话。
江月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面，拿起马克笔，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圆圈，里面写了一个“K”字。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圈，里面写了“周明远”三个字。
“他的资产是我们的五倍。打消耗战，我们打不过。”江月在周明远的圆圈里画了几个小方块，代表联盟的五家企业，“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——他是用别人的钱在打仗。五家企业除了中原资本是他的人，其他四家都有自己的算盘。德丰工业要市场，克劳德科技要技术，樱花投资要回报，华信能源要政绩。他们坐在一起，不代表他们是一条心。”
方股东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“现在反击，就是以卵击石。”江月把马克笔放下，“他们有钱，但我们有时间。时间站在我们这边。拖得越久，他们内部的分歧越大。等他们自己先打起来，我们再出手。”
关浩森坐在前排，双手抱胸，看着白板上的图。“你就不怕股东造反？”他问。
江月转过身，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。十几张脸，有紧张的，有焦虑的，有不服的，有等着看好戏的。
“我是大股东。集团百分之六十七的股权在我手里。谁不服，可以退出。我按市价收购你们的股份，不砍价。”
安静了。方股东把嘴闭上了，低下头摆弄手里的笔。其他人也不再说话。
江月坐回主位，拿起那份财务报表，翻到最后一页，签了名。“散会。”
股东们陆续往外走，脚步声杂沓，有人在叹气，有人在窃窃私语。人走光了，会议室里只剩下关浩森和洪仔。江月还坐在那里，手里的笔没放下，笔尖抵在桌面上，墨水滴了一个小圆点。
关浩森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，“你刚才那番话，够硬。但股东们心里肯定有疙瘩。”
“有疙瘩不怕。怕的是他们以为能拿捏我。”江月把笔帽盖上，咔嗒一声。“周明远想通过股东给我施压，让他的人在里面搅浑水。那个姓方的，你查查他最近跟谁接触过。”
洪仔在门口应了一声，“我让老吴查。”
手机震了。徐江林从越南发来的消息，很长一段，分成好几条。江月点开，逐条看下去。云河电子，可以供货，月产能足够覆盖K&F百分之二十的需求。价格比国内高百分之八，但交期稳定。另一家印尼的也在谈，对方很有诚意，愿意先签三年长约。
江月回了两个字：“继续。”
她把手机放下，看着关浩森，“越南那边有眉目了。一家叫云河电子的，月产能够我们百分之二十的需求。价格高一点，但能接受。”
“百分之二十，不够。”关浩森皱眉，“我们还有百分之五十的缺口。”
“所以不急着签。让徐江林多谈几家，等有了三四家一起签。不能让对方知道我们急着要货，否则价格压不下来。”
关浩森看着她，嘴角动了一下，“你这招够阴的。”
“商场就是战场。你急，人家就抬价。你不急，人家就降价。”江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会议室在六十八层，窗外的浦东尽收眼底。阴天，云层压得很低，东方明珠塔的塔尖隐没在雾里，看不见了。“周明远以为断了我的供应链，我就会慌。我偏不慌。他让我疼，我忍着。他让我急，我等着。他以为我会反击，我偏不。等他自己露出破绽，我再出手。”
洪仔在门口小声说了一句，“月姐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谁惹你，你当场就扇回去了。”
江月转过身看着他，“以前我是光脚的，不怕穿鞋的。现在K&F十几万人吃饭，我不能拿他们的饭碗去赌气。忍不是怕，是算清楚了账。”
洪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关浩森从桌边走过来，站在江月旁边，“你越来越沉得住气了。”
“跟他学的。”江月说。
“跟谁？”
“周明远。这个人六十多年的人生里，至少有一半时间在忍。他能从一个普通退休干部做到控制几百家公司的幕后金主，靠的不是冲动，是耐心。”江月看着窗外，“我要赢他，就得比他更有耐心。”
关浩森没说话，把手插进裤兜里，站在她旁边不动了。
洪仔的手机震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“月姐，老吴查到了。姓方的那股东，半个月前跟中原资本的人吃过一顿饭。在中环的一家私人会所，包厢，吃了三个小时。出来的时候姓方的脸是红的，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”
“拍照了吗？”
“会所里面不能拍，但门口的监控有记录。老吴已经拿到截图了。”
“存着。现在不拿出来，等以后用。”江月转过身，走回桌前，拿起那份被她签了名的财务报表，交给洪仔，“送给财务部。告诉他们，下个季度的预算砍掉百分之十，除了研发和供应链，其他部门一律缩减开支。”
洪仔接过报表，抱在怀里，“月姐，砍预算会不会引起恐慌？”
“恐慌什么？又不是第一次砍。”江月把桌上的笔收到笔筒里，“告诉各部门，这是临时措施。等供应链的问题解决了，预算会恢复。”
洪仔点头，抱着报表出去了。走廊里的脚步声比来时快了不少，像是赶着去传达什么。
关浩森还站在窗前，背对着江月，“你砍预算，周明远会不会以为你撑不住了？”
“他最好以为我撑不住了。”江月把笔筒摆正，笔筒里插着几支马克笔，红蓝黑三色，她把蓝色那支抽出来又插回去，“他以为我撑不住了，就会加大力度。力度越大，花钱越多。联盟里那几家企业，花钱的速度不一样。德丰工业能撑半年，克劳德科技能撑四个月，樱花投资最多撑三个月。”
关浩森转过身，“所以你在等樱花投资先跑？”
“对。樱花投资是财务投资者，每一分钱都要算回报率。做空K&F三个月不赚钱，他们就会怀疑这笔投资是不是错了。第四个月，他们会找周明远要说法。第五个月，他们会退出。”江月靠在桌沿上，双手抱胸，“只要有一家退出，联盟就裂了。裂了就好打了。”
关浩森盯着她看了好几秒，笑了，“你这脑子里装的是棋盘吧？”
“装的是账本。”江月站直了，拿起桌上的包，“走吧，去东莞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梁老板的股东会明天开，我今天到，晚上请他和小股东们吃顿饭。争取几个是几个。”
关浩森跟着她走出会议室，把灯关了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，惨白的光照在地板上，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，一个长一个短。走到电梯口，江月按了按钮，电梯门开了，里面站着两个员工，看到她立刻让到两边。江月走进去，站在中间，关浩森站在她左边，两个员工贴在后面。电梯下行，数字从六十八往下跳，没人说话。到了一楼，两个员工先出去了，走得很快，像逃一样。江月走出电梯，穿过大厅，洪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，车停在台阶下面，发动机嗡嗡地响着。她走下台阶的时候鞋跟磕在石板上咯噔一声，她低头看了一眼，鞋跟上沾了一片湿叶子，她蹲下来用手指弹掉了，站起来继续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