揭牌仪式定在三月的一个上午。上海的春天来得晚，三月份还带着冬天的尾巴，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，湿冷湿冷的。但K&F总部大楼的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，记者们脱了外套搭在手臂上，摄影师的镜头前蒙了一层薄雾，用镜头布擦了好几遍。
背景板是深蓝色的，上面写着“K&F AI实验室成立仪式”几个白色大字，下面是一行英文。讲台摆在背景板前面，一束鲜花放在讲台左侧，右侧是一个被红绸盖住的牌匾，红绸上系着一朵大红花。
洪仔一大早就来了，把整个流程过了三遍。话筒试了五次，座位贴贴了又撕、撕了又贴，折腾到第三遍才对齐。他急得满头汗，关浩森递了瓶水给他，他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，呛住了，咳了好一阵。
九点半，人基本到齐了。媒体的、学术界的、投资圈的，还有几家合作企业的代表。大厅里坐了将近两百人，椅子不够，后来的人站着，靠墙站了一排。
九点四十五，江月出现在侧台。
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，里面是白色衬衫，头发扎起来了，露出耳朵。没有耳钉，没有任何首饰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。她走到讲台后面，把话筒往下压了一点，对着台下开口了。
“感谢各位来参加K&F AI实验室的揭牌仪式。长话短说，今天我要宣布三件事。”
台下安静了。
“第一，K&F将投资十亿美元，成立AI实验室。实验室不设预算上限，不设KPI，不设短期考核目标。科学家们的唯一任务，就是做自己想做的研究，做最前沿的研究，做十年后回头看依然觉得了不起的研究。”
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“第二，”江月竖起两根手指，“实验室从今天起面向全球招聘。第一批计划招聘五十名科学家，研究领域覆盖机器学习、计算机视觉、自然语言处理、机器人学四个方向。薪酬对标硅谷顶级公司，上不封顶。”
记者们的笔动得更快了。
“第三，”江月放下手指，“我本人将亲自担任实验室主任。不是因为我是技术专家，是因为我需要为实验室的科学家们扫清一切障碍。政策、资金、资源、方向，我来扛。他们只管搞研究。”
掌声响起来了。不是那种客套的掌声，是真心实意的那种。坐在第三排的一个老教授鼓得很用力，手掌拍红了也不停。
揭牌环节很简单。江月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一起揭开红绸，露出一块深色的木牌，上面刻着“K&F AI实验室”几个字，字体是瘦金体，很瘦很硬，像刀刻的。洪仔站在人群中，使劲鼓掌，眼泪差点掉下来，忍住了。
仪式结束后，记者们围上来提问。有人问十亿美元够不够烧，江月说不设上限的意思是花多少给多少，上不封顶。有人问什么时候能看到研究成果，江月说不设KPI的意思是不要拿成果来考核科学家，但实验室的效率不会低，因为招的都是最好的人。
又有人问，“江小姐，你亲自担任实验室主任，会不会分散你在集团管理上的精力？”
江月看了那个记者一眼，“我的时间永远是够的。不够的时候，我会少睡一点。”
采访环节结束后，江月被一群人围着走不出去，洪仔挤进来开路，关浩森在后面殿后。三个人好不容易从人群中突围，走进电梯，洪仔按了六十八楼，电梯门关上的瞬间，外面的嘈杂声被隔断了。
关浩森靠在电梯壁上，长出了一口气，“十亿美元，不设上限，你这是在烧钱。”
“烧钱也要烧出成果。没有技术，K&F走不远。”江月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，“供应链被人卡脖子，可以找替代。技术被人卡脖子，连找替代的机会都没有。技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。”
“所以你不设KPI，不设考核，就是告诉他们——只管搞研究，钱的事不用操心？”
“对。科学家不是工人，不能用计件制来管。你给他们自由，他们还你惊喜。你给他们框框，他们还你平庸。”
电梯到了六十八楼，门开了。三个人走进办公室，洪仔去倒水，关浩森在沙发上坐下，江月走到窗前。
窗外，浦东的天际线在春日的阳光里显得很清晰。东方明珠塔的塔尖从云层里露出来了，金茂大厦的尖顶反着光。江月把手撑在窗玻璃上，玻璃有点凉，她的掌心在上面印出一个模糊的手印。
三个月后，实验室的招聘成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。
五十个名额，收到了三千多份简历。从全球顶尖高校和科技公司投来的，哈佛、MIT、斯坦福、加州理工、谷歌、微软、Facebook、亚马逊，几乎覆盖了所有你能想到的名校名企。梁文博负责初筛，每天看简历看到凌晨，眼药水用了好几瓶，但还是乐在其中。他在技术部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，“我这辈子没看过这么多牛人的简历，眼睛都花了，但心里美。”
最终录取的五十一人里，有三位是从谷歌和微软回来的华人科学家。三个人都是在海外待了十年以上的，在各自领域已经是顶尖水平。江月亲自给他们打的电话，每人聊了至少半个小时。
第一个是陈教授，四十二岁，斯坦福博士，谷歌大脑团队的核心成员。江月问他为什么要回来，他说“在外面待久了，想回家”。江月说“K&F就是你的家”。
第二个是林博士，三十八岁，麻省理工博士，微软研究院的合伙人级研究员。江月问他想要什么条件，他说“我想要自由”。江月说“K&F给你自由”。
第三个是王博士，四十一岁，加州理工博士，自己开过公司，被亚马逊收购了，财务自由了，但闲不住。江月问他为什么选择K&F，他说“因为你说不设上限，我想看看上限到底在哪”。
三位科学家到岗的那天，洪仔在实验室门口拍了张合影。四个人站成一排，江月站在中间，左边是陈教授，右边是王博士，林博士站在王博士旁边。四个人都穿着白大褂，白大褂是实验室统一定制的，左胸前印着K&F的logo，黑色的小字。江月的白大褂明显大了一号，袖子卷了两折，露出里面的衬衫袖口。
合影发在公司的内网上，点赞过千。有人在下面评论，“这阵容，太豪华了。”还有人评论，“江总站在中间像个学生，但这几个大牛都听她的。”
资本联盟那边很快得到了消息。周明远在内部会议上拍了桌子，说“这小丫头野心不小，必须加快围剿速度”。中原资本的人提议追加资金，加大做空力度。德丰工业的代表说要再等等，看看欧洲市场的反应。克劳德科技的代表说他们的董事会担心风险，要求重新评估这个联盟的价值。樱花投资的代表没说话，一直在看手机。
联盟内部的裂痕，比江月预想的还要深。
这些信息通过苏辰辗转传到江月耳朵里的时候，她正在实验室的会议室里跟三位科学家开第一次战略会。她听完苏辰的电话没说什么，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继续开会。
战略会开了三个小时。江月主要听，不大说话。陈教授讲机器学习的新方向，林博士讲计算机视觉的突破，王博士讲机器人学的产业化路径。三个人讲得眉飞色舞，在白板上画满了图，写满了公式。江月坐在角落里，手里转着笔，听得很认真。
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。江月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，关浩森在走廊里等着，手里拎着两盒盒饭。他把盒饭递给她，“还没吃吧？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？”
“猜的。”
江月接过盒饭，打开看了一眼，红烧肉盖浇饭，还热着。她坐下来吃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“咸了。”
“下次让他们少放盐。”
江月又吃了一口，这次没评价。关浩森坐在她对面，也打开了一盒，是番茄炒蛋盖浇饭，黄一块红一块的，看着很有食欲。两个人并排坐在走廊的椅子上，对着窗外的夜景吃盒饭。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，一个高一个矮，一个低头吃饭，一个侧头看着窗外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，灭了又亮，像有人在眨眼睛。江月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，把空饭盒盖上，用橡皮筋扎了一下，扔进垃圾桶，啪嗒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