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是从越南打来的，声音很年轻，带着浓重的口音，英语说得磕磕绊绊，但意思很明确。云河电子的少东家，姓阮，二十七八岁，接手家族生意不到两年。他在电话那头说了很多“sorry”，翻来覆去地说，像卡了带的录音机。
“江小姐，我们没办法供货了。有人来找我们，说如果跟K&F合作，他们就会断掉我们在中国的所有其他订单。我们百分之四十的出口走中国，不敢丢。”
江月握着手机，没有说话。
阮先生又说了好几遍“sorry”，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几乎听不见了。江月等他完全安静下来，才开口，“我理解。不怪你。”
电话挂了。
关浩森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刚泡好的茶，杯口的热气往上冒，模糊了他的表情，“越南那家反悔了？”
“反悔了。”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屏幕朝下，“联盟的人比我们快。他们提前去打了招呼，威胁云河电子——跟K&F合作，就别想跟联盟的任何企业合作。云河电子丢不起那百分之四十的订单，只能放弃我们。”
关浩森把茶杯放在桌上，没有喝。他靠在桌沿上，双手抱胸，沉默了几秒，“又断了一条路。越南、印尼，两条线都断了。现在只能往更远的地方找了。”
洪仔从门口跑进来，手里拿着手机，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泼了一盆冷水，“月姐，印尼那家也反悔了。理由跟越南一样——联盟的人去施压了，他们扛不住。两家供应商的口径一模一样，连措辞都差不多，肯定是联盟统一安排的。”
江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不是焦虑，是在算账。
“他们能施压，我就能找更远的供应商。”她抬起头，看着洪仔，“给徐江林打电话，让他不要停。越南不行就去印度，印度不行就去东欧。波兰、捷克、匈牙利，那些地方的电子制造业也在崛起。一家一家谈，总有不怕联盟的。”
洪仔已经在拨号了，“徐哥的电话打不通，可能在飞机上。”
“发消息，让他落地了回电。”
“好。”
关浩森从桌沿上直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的天色。今天是个大晴天，阳光很好，照在浦东的天际线上，把每一栋楼都镀了一层金边。但这种好天气没有让他的表情轻松半分。
“这样下去，成本会越来越高。越南的价格比国内高百分之八，印度至少高百分之十五，东欧更高，可能百分之二十以上。再加上运费、关税、新供应商的认证费用，成本至少要涨三成。”
“成本高也比没货强。”江月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面，拿起马克笔，在上面写了几个数字。百分之十五，百分之二十，百分之二十五。她把每个数字都圈了起来，在旁边写了一个词——“生死线”。
“供应链是我们的命。命没了，成本再低也没用。现在的问题是先保住命，再考虑成本。”她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折线，从左上到右下，代表成本上升的趋势线，然后在趋势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。“但这还不够。”
关浩森转过身，“你还有什么想法？”
“囤货。”江月放下马克笔，转过身看着他，“提前储备库存。至少三个月的原材料储备。把未来一个季度的采购量提前买进来，存在自己的仓库里。这样就算供应链断了，我们也能撑三个月。”
关浩森皱了皱眉，“三个月？你要把多少资金压在库存上？”
“至少二十亿。”江月走回桌前，拿起桌上的计算器，按了一串数字，“二十亿买三个月的缓冲期。这二十亿花出去，周明远再想卡我的脖子，就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洪仔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，“二十亿，月姐，这可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月把计算器放下，“但这是必要的开支。战争时期，粮食比黄金值钱。现在K&F打的是一场供应链战争。原材料就是我们的粮食。谁手里有粮食，谁就能撑到最后。”
关浩森盯着她看了几秒，“你这是囤货。放在古代，这叫备战。”
“就是备战。”江月坐回椅子上，拿起桌上的手机，翻到采购总监的号码，拨了过去。“老周，是我。从今天开始，所有核心原材料的采购量翻倍。对，翻倍。不要问为什么，先执行。钱的事我来解决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，江月嗯了几声，挂了。
洪仔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攥着手机，屏幕上是给徐江林发的那条消息，已经发出去了，还没有回复。他盯着那个“已读”两个字，等了好一会儿，对方还是没回。
“月姐，徐哥还没回。”
“再等。他可能在倒时差。”
洪仔把手机揣进兜里，在门口来回走了两步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，还是没有回复。
关浩森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他皱了皱眉，没吐出来，咽下去了。“二十亿囤货，加上东南亚那边的新供应商成本，再加上AI实验室的十亿投入，你这半年的现金流出至少四十亿。账上撑得住吗？”
江月打开电脑，调出财务系统，看了一眼现金流预测表。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着，绿色的代表流入，红色的代表流出。红色的一栏比平时高出了一大截，像一根柱子戳在那里。
“撑得住。K&F的现金流很健康，负债率不到百分之二十。四十亿砸出去，账上还有一百多亿的备用金。”她把电脑合上，“周明远以为卡住我的供应链就能逼我就范，他太小看K&F的家底了。”
关浩森看着她，嘴角慢慢翘起来，“你这是在跟他打消耗战。他烧钱挖我的人，我烧钱建实验室。他断我的供应链，我囤货。他出一招，你出一招。”
“不是一招对一招。”江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“是他出招，我接招。但我不只是接招，我还在布局。他断我的国内供应商，我去东南亚找。他封东南亚，我去印度和东欧。他封全世界，我就自己建工厂。他永远比我慢一步，因为他只能看到我现在的动作，看不到我三步之后的动作。”
关浩森走到她旁边，两个人都看着窗外。阳光从玻璃透进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，一高一矮，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。
洪仔在门口喊了一声，“月姐，徐哥回消息了。他说印度的供应商愿意谈，但条件比较苛刻，需要预付百分之五十的货款。波兰那家也回了，说可以先签一年试单，但价格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二十五。他问你要不要继续谈？”
江月转过身，“谈。告诉他，价格可以谈，付款方式也可以谈。唯一的条件是不能让联盟的人知道。所有接触都要保密，所有文件都要加密。如果消息从他那头漏出去，合作终止。”
洪仔低头打字，把江月的话一字不漏地发了过去。发完抬起头，“月姐，徐哥说他明白了。他会在印度多待几天，把那家供应商的底摸清楚再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洪仔把手机揣进兜里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又忍不住掏出来看了一眼，确认没有新消息才又揣回去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，他的影子模糊在门框的阴影里。他伸了个懒腰，关节咔咔响了两声，把手臂放下来的时候外套蹭到了门框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他低头看了看外套，袖口蹭了一小块灰，用手拍了两下，灰没掉，反而蹭得更开了。他皱了皱眉，把袖口卷了一圈，露出里子，这下看不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