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的时间，K&F的仓库从空空荡荡变成了满满当当。
二十亿的采购订单砸下去，整个采购部门连轴转了三十天。老周把采购团队分成了三组，一组负责芯片，一组负责电子元件，一组负责被动元器件。三组人马同时出击，从国内买到国外，从现货买到期货，能扫的货全扫了。
江月站在仓库里，面前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货架，一层一层的，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。芯片、电容、电阻、电感、连接器，每一箱都贴着标签，上面写着品名、规格、数量、入库日期。仓库管理员拿着平板电脑在前面引路，边走边念数字，江月跟在后面，关浩森走在她旁边。
“芯片，库存够用六个月。”管理员指了指左边那排货架，“电容电阻，够用五个月。被动元器件，够用七个月。综合来看，平均够用半年。”
关浩森吹了声口哨，“半年。你花了多少钱？”
“二十亿。”江月看着那排货架，表情很满意，“这点钱换半年的安全期，值了。”
关浩森转过身看着她，“二十亿，可是K&F大半年的利润。你一把全砸在库存上了，万一市场行情变了，这些货可能贬值。”
“利润可以再赚，供应链断了就完了。”江月伸手拍了拍最近的一个箱子，箱子上落了一层薄灰，她的手指在灰上划了一道，露出下面的纸板颜色。“周明远想用供应链卡我的脖子，我现在把脖子加粗了三倍，看他怎么卡。”
关浩森笑了，“你这个比喻不恰当。脖子怎么能加粗？”
“就是那个意思。”江月把手上的灰拍掉，转身往外走。仓库的大门是铁皮的，推起来很重，她用肩膀顶了一下，门开了，外面的阳光涌进来，照得她眯起了眼。
洪仔在仓库门口等着，手里拿着手机，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紧张之间，“月姐，徐哥从印度打电话来了。他说找到两家愿意合作的电子元件厂，一家在班加罗尔，一家在孟买。价格比原来的供应商高百分之十，但他看过样品了，质量不错，跟国内的水准差不多。”
江月接过手机，“徐江林。”
“江总，我在班加罗尔。”徐江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带着异国的距离感，但语气很稳，“这家工厂叫Bharat Electronics，做被动元器件的，规模不小，给欧洲几家大厂供过货。他们老板是个老头，六十多岁，对中国市场很感兴趣。我跟他说了K&F的情况，他说愿意合作，但条件是要签一年合同，量不能太小。”
“多少算不小？”
“每月至少五百万美元的采购额。”
江月在心里算了一下。五百万美元一个月，一年六千万。这个量不大不小，正好可以用来试水。
“签。先签一年，量就按五百万来。合同里加一条——如果双方合作顺利，一年后续约，量可以翻倍。”
“好。还有一家在孟买，叫Western Electronics，规模小一些，但价格比Bharat便宜百分之五。老板是个年轻人，三十出头，跟阮先生有点像，但这个人更精明。他提了一个条件——他希望K&F能预付百分之三十的货款，作为启动资金。”
江月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一下，“预付百分之三十，这个条件不算过分。但要在合同里写明，预付款只能用于原材料采购和生产准备，不能挪作他用。我们有权利审计。”
“明白。那这两家都签？”
“都签。一家主供，一家备胎。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。”
徐江林在电话那头笑了，“江总，你还是老样子，什么事都留一手。”
“不留一手，早就被人吃掉了。”江月挂了电话，把手机还给洪仔。“徐江林那边谈成了，两家印度供应商。班加罗尔那家主供，孟买那家备胎。先签一年，试试水。”
洪仔接过手机，“月姐，印度那边靠谱吗？我听说印度人的生意不好做，拖款、压价、扯皮，什么事都有。”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。”江月上了车，关浩森坐副驾驶，洪仔开车。“徐江林在那边盯着，不会出大问题。而且我们预付了百分之三十的货款，他们要是敢耍花样，损失的是他们。”
洪仔发动了车，从仓库区驶出来，拐上主干道。车窗外的景色从厂房变成了住宅，又从住宅变成了写字楼。上海的春天到了，路边的梧桐树冒出了新芽，嫩绿嫩绿的，在阳光里透明得像纸。
关浩森靠在座椅上，侧头看着窗外，“周明远要是知道你从印度找到了供应商，会是什么反应？”
“他会派人去印度施压。”江月也看着窗外，“就像他在越南和印尼做的那样。”
“那印度人会买他的账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江月的语气很笃定，“联盟在印度没有影响力。华信能源在印度没有业务，中原资本也没投过印度公司，德丰工业在印度的市场份额可以忽略不计，克劳德科技更是连办事处都没有。周明远在印度是一张白纸，他拿什么去威胁印度人？”
关浩森想了想，点了点头，“你说得对。周明远的关系网主要在国内，出了国门，他什么都不是。”
“所以我才把供应链往国外移。不是因为他威胁不了国外供应商，是他要付出更高的成本去威胁。而成本这个东西，他的联盟撑不了多久。”江月转过头，看着关浩森，“你注意没有，联盟最近的动作慢了。”
关浩森皱眉，“你发现了？”
“发现了。前两个月他们每周至少出一次招，要么是舆论抹黑，要么是做空股价，要么是挖人。最近两个星期，动静小了很多。德丰工业的代表在内部会议上说要观望，克劳德科技的代表说董事会担心风险，樱花投资的人连会都不来开了。”江月的嘴角微微翘起来，“他们已经开始松动了。”
洪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，“月姐，那咱们是不是该反击了？”
“不急。让他们再松一松。”江月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“现在反击，他们会抱团。等他们自己先散了，再逐个击破。”
车开到了K&F总部楼下，洪仔把车停稳，熄了火。江月睁开眼，下了车，走进大厅。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问好，她点了点头，进了电梯。
关浩森跟在后面，在电梯里按了六十八楼。电梯上行的时候，江月突然说了一句，“关浩森，你说周明远现在最怕什么？”
关浩森想了想，“怕联盟散了？”
“不对。”江月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，“他最怕的，是发现自己搞不定我。沈鸿远搞不定我，进去了。他觉得自己比沈鸿远强，一定能搞定我。但如果他发现自己也搞不定呢？”
电梯门开了。江月走出去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
“那他的整个信心体系就崩塌了。”关浩森跟在她后面，声音在走廊里回荡。
“对。所以我要做的，不是直接打败他，是让他自己打败自己。”江月推开办公室的门，走进去，把包放在桌上。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，把整张办公桌照得暖洋洋的。她伸手挡了一下光，手背上投下窗格的影子，一道一道的，像栅栏。她把窗帘拉上了一半，光被切成两半，一半亮一半暗。她的手从亮的那一半移到了暗的那一半，手背上的影子消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