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帘拉上一半之后，办公室里的光线柔和了很多。江月站在窗前，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，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地图。不是精准的地理地图，是示意图——中国在中间，往西往南延伸出几条线，每条线的末端标着一个国家的名字。马来西亚、泰国、印度尼西亚、越南、老挝、缅甸。
一带一路。这个概念在二〇〇八年还很新，但江月已经看到了它的价值。不只是国家战略，是K&F突围的路线图。联盟的封锁线在国内织得密不透风，但在国外，尤其是在一带一路沿线，那张网还有很多洞。
“月姐，商务部那边有回应了。”洪仔从门口跑进来，手里举着一份传真，纸还热着，边角有点卷。“他们帮我们联系了马来西亚投资发展局，对方说欢迎我们去考察，还愿意提供税收优惠和土地支持。具体的条件是——两年免税，三年减半，土地按市价的七折出让。”
江月接过传真，扫了一眼，递给了关浩森。
关浩森看完，眉头皱了一下，“条件不算最好，但也不差。东南亚几个国家都在抢外资，马来西亚不是最激进的，但他们的产业基础比越南和印尼强。工人的素质高，英语普及率高，法治环境也相对成熟。”
“所以我把马来西亚放在第一站。”江月走回白板前，在马来西亚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。“第二站是泰国，第三站是印尼。三个国家同时推进，但马来西亚优先。徐江林已经在路上了，明天到吉隆坡。”
关浩森靠在桌沿上，双手抱胸，“去国外建厂，风险很大。政治风险、汇率风险、文化差异、劳工问题，哪一样处理不好都会出大事。”
“风险再大，也比被人卡脖子强。”江月转过身看着他，“在国内，周明远能通过他的关系网封住我的供应商。在国外，他的手没那么长。马来西亚不是他的地盘，他在那里没有华信能源，没有中原资本，没有德丰工业。他能用的手段只有一种——花钱。但花钱这种事，他的联盟撑不了多久。”
关浩森沉默了几秒，“你打算投多少？”
“五亿。第一期。”江月竖起五根手指，“建一个组装厂，规模不要太大，先把架子搭起来。等运转顺畅了，再扩产。五亿不够就十亿，十亿不够就二十亿。这条线必须打通，没有商量的余地。”
洪仔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，“月姐，五亿建一个组装厂，是不是太大了？咱们在国内建一个厂也就两亿。”
“国内是两亿，但国外有额外的成本。土地、设备、人员培训、法务咨询，每一样都要花钱。五亿是保守估计，可能还不够。”江月走回桌前坐下，“但这笔钱花得值。马来西亚的工厂一旦投产，K&F就有了一个不受联盟控制的出海口。原材料从国内运过去，加工成成品，再出口到欧美市场。周明远就算手再长，也伸不到马六甲海峡。”
关浩森走到她对面坐下，双手搭在桌上，“你这一招，叫釜底抽薪。”
“不是釜底抽薪，是另起炉灶。”江月把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，“他在国内封我的路，我就在国外开一条新路。他堵一个口，我开十个口。他追得过来吗？”
两天后，徐江林从吉隆坡打来了电话。信号不太好，断断续续的，但声音里的兴奋隔着几千公里都能听出来。
“江总，马来西亚这边的情况比预想的好。投资发展局的人很热情，带我们看了三个地方。槟城、吉打、柔佛，每个地方都有工业园区，基础设施都不错。槟城那边最成熟，电子产业的配套很全，但地价贵一些。柔佛最便宜，离新加坡近，物流方便。”
江月把手机开了免提，放在桌上。“你倾向哪里？”
“槟城。地价贵一点，但省心。工业园里水电气都通好了，工人也好招。柔佛虽然便宜，但配套不成熟，很多东西要从新加坡拉过来，长期看成本不一定低。”
“那就槟城。地价的事可以谈，量大了能打折。”
徐江林笑了，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我已经跟投资发展局的人提了，他们说如果投资额超过五亿，地价可以再降百分之十。咱们第一期就是五亿，刚好够线。”
“好。你继续往下推进，把土地的事敲定。合同条款我看一下，没问题就签。”
“还有个事。”徐江林的语气沉了一些，“我们这边刚跟投资发展局接触，消息就传到周明远那边去了。有人在吉隆坡打听K&F的考察团，问我们住哪个酒店、见了什么人、谈了什么条件。”
江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，“谁在打听？”
“不清楚。但可以肯定是联盟的人。他们的动作很快，我们前脚刚到，他们后脚就跟上来了。”
“不用管他们。马来西亚不是越南，联盟在这里没有根基。他们想搅局，只能花钱。让他们花。”
挂了电话，江月靠在椅背上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关浩森没说话，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。
周明远在办公室里接到了一个电话。电话那头是他的特别助理陈助理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在一个不方便说话的地方。
“周先生，马来西亚那边有消息了。K&F的人在槟城看了一块地，准备建厂。投资额五亿，第一期。投资发展局给了很多优惠条件——两年免税，三年减半，地价打九折。”
周明远握着手机，脸上的表情没变，但握着扶手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“他们在马来西亚建厂，是想绕过我们的供应链封锁。”陈助理继续说，“那边的产业配套虽然不如国内，但足够支撑一个中等规模的组装厂。一旦建成，K&F就有了一个不受我们控制的出海口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几秒，“我们在马来西亚有关系吗？”
“没有。华信能源在马来西亚没有业务，中原资本也没投过马来西亚的项目。德丰工业在东南亚有布局，但主要在越南和泰国，马来西亚不是他们的重点。”
“那就让德丰工业去谈。他们在东南亚有人，让他们想办法。”
陈助理犹豫了一下，“德丰工业最近的态度不太积极。他们的CEO上周在内部会议上说，这个联盟的投资回报率不如预期，董事会已经开始质疑了。”
周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，“回报率？他们现在跟我谈回报率？当初加入联盟的时候怎么不说回报率？”
“周先生，还有一件事。樱花投资的人已经连续两次没有参加联盟的会议了。他们的代表说‘日程冲突’，但据我所知，他们正在评估是否继续参与这个项目。”
周明远把电话挂了，把手机扔在桌上。手机在桌面上滑了一段，撞到笔筒，笔筒晃了一下，里面的笔哗啦啦倒了几支出来。他没有扶，就那么看着那些笔在桌面上滚动。
江月站在窗前，手里拿着徐江林从马来西亚传回来的土地资料。槟城工业园的地图，标出了几块备选的地块，用不同颜色标注着。她看得很仔细，每一块地的面积、价格、配套设施、交通条件都过了一遍。
关浩森坐在沙发上，手里翻着一本关于马来西亚投资环境的书，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。“马来西亚的劳工法跟国内不一样。工人有权成立工会，罢工也是合法的。这一点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第一期只建组装厂，不搞研发。核心环节还是放在国内。”江月把地图放下，转过身看着他，“我跟徐江林说了，工厂的管理团队要本地化。总经理用当地人，HR用当地人，法务用当地人。他们更懂当地的法律和文化，能帮我们避开很多坑。”
关浩森把书合上，放在茶几上，“你想得倒是周全。”
“不想周全不行。”江月走回桌前，拿起手机，翻到徐江林的号码，发了一条消息过去：“土地的事定下来之后，立刻启动环评和报建。不要等。”
徐江林秒回了两个字：“收到。”
洪仔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，“月姐，楼下有个自称是商务部的人，说要见你。没有预约，但他说是来跟你说马来西亚的事。”
“请他上来。”
洪仔愣了一秒，“直接请？”
“直接请。”
十分钟后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进办公室，穿着深蓝色的夹克，皮鞋擦得很亮，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。他自我介绍说是商务部亚洲司的副司长，姓刘。江月请他坐下，洪仔倒了杯茶。
刘副司长开门见山，“江总，我听说K&F计划在马来西亚投资建厂。商务部很支持，有什么需要协调的，尽管开口。”
江月看着他，“我需要马来西亚政府给更多的税收优惠。两年免税不够，至少要四年。”
刘副司长想了想，“这个我们可以通过外交渠道去谈。但你要给一个理由——为什么K&F值得马来西亚给四年免税？”
“因为K&F不只是去建一个厂，是要把马来西亚作为K&F在东南亚的区域总部。未来三年，我们会把至少百分之三十的产能转移到马来西亚，带动当地的就业和产业链升级。这个理由，够不够？”
刘副司长笑了，“够。我回去就跟马来西亚驻华使馆沟通。”
他站起来，跟江月握了手，走了。洪仔送他下楼，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，“月姐，商务部的人主动来帮我们？”
“不是帮我们，是帮他们自己。”江月坐到桌前，把马来西亚的地图收进抽屉里，“一带一路是国家战略，K&F走出去，是国家战略的一部分。商务部需要成功案例，我们就是那个案例。”
关浩森靠在沙发上，看着江月，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把国家战略跟公司战略绑在一起的？”
“从周明远开始动用国企关系的那天起。”江月把抽屉锁上，钥匙放进口袋，“他能用国企来封我，我就能用国家战略来开新路。他能动用体制内的资源，我就能借体制的力量走出去。他打国内，我打国际。他攻我的阵地，我攻他的空白区。”
关浩森盯着她看了好几秒，“你这一局，下得够大。”
“不是我要下这么大，是他逼我下这么大。”江月站起来，走回到窗前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，长长的，一直延伸到门口。洪仔从走廊里回来的脚步声近了，哒哒哒哒的，声控灯被他走路的动静激活了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从走廊这头亮到那头。她转过身的那一刻，影子从门口缩回到了脚下，短了一大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