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是从北京打来的。号码不认识,区号010,座机。江月接起来的时候,对方先自报了家门——国家发改委,高技术产业司,姓赵。声音不大,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像从文件上拓下来的,规规矩矩。
“江月同志,你们K&F的情况,国家已经了解了。资本联盟围剿你们的事,上面很重视。”
江月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关浩森从沙发上坐直了,看着她。
“经过研究,决定将K&F集团列入‘国家高技术产业重点扶持企业名单’。这个名单上的企业,可以享受低息贷款、出口退税、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等多项政策优惠。”赵司长顿了顿,“具体来说,国家开发银行会给你们提供一百亿的低息贷款,利率比基准利率低百分之三十。这笔钱可以用于技术研发和海外建厂。另外,你们出口产品的退税率从百分之十三提高到百分之十七,一年能省下至少几个亿。”
江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,“赵司长,这个支持力度,我没想到。”
“江月同志,你是没想到,但上面早就想做了。K&F是国内的科技龙头企业,你们被围剿的事,不是单纯的商业竞争,已经影响到国家在高科技领域的战略布局了。上面不能看着不管。”
江月沉默了两秒,“我明白了。感谢国家支持。”
“不客气。具体的手续,发改委和国家开发银行会派专人来对接。你这边安排人接洽就行。”赵司长笑了笑,“江月同志,加油。”
电话挂了。
办公室安静了几秒。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桌前,“发改委?”
“嗯。高技术产业司。”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,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,“说把K&F列入重点扶持企业名单,国开行给一百亿低息贷款,出口退税率提到百分之十七。”
关浩森愣了一秒,然后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克制地笑,是大笑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眼角挤出一堆细纹。他很少这样笑,江月看了他一眼,嘴角也不自觉地翘了一下。
洪仔从门口跑进来,喊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好几倍,“月姐!我听说国家要支持我们了!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江月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,“发改委刚才打的电话。”
洪仔攥着拳头在空中挥了两下,差点打到门框。“我就说嘛,国家不会看着咱们被人欺负!周明远不是会找国企吗?咱们有国家撑腰,看他还能嚣张多久!”
关浩森收敛了笑容,但眼角的笑纹还没完全消下去,“有国家撑腰,我们的底气确实更足了。一百亿低息贷款,这个数字够大的。国开行的钱,利息低、期限长、还款灵活,比商业银行的钱好用多了。”
“所以这笔钱不能乱花。”江月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面,拿起马克笔,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字——100亿。下面画了两条线,左边写“研发”,右边写“建厂”。她在“建厂”下面又画了一条线,写了“马来西亚”三个字。“马来西亚工厂的投资从五亿追加到十五亿。五亿建厂,十亿用来扩充产能和配套产业链。一期建成之后,K&F在东南亚的产能要占到总产能的百分之四十。”
关浩森走过来,看着白板上的数字,“百分之四十?你之前说百分之三十。”
“现在有了国家的支持,可以更大胆一些。”江月在白板上又写了一个数字——40%。“周明远在国内封我的路,我就把产能往外移。移得越多,他对我的控制力越弱。等到百分之四十的产能都在国外的时候,他的供应链封锁就彻底失效了。”
洪仔在旁边听着,眼睛瞪得很大,“月姐,那国内工厂怎么办?东莞那边的兄弟们会不会担心?”
“国内工厂不会关,只会转型。低附加值的组装环节往外移,高附加值的研发和核心制造留在国内。”江月转过身看着洪仔,“你跟徐江林说的时候,要把这个道理讲清楚。不是要抛弃国内的工人,是要把K&F的整体竞争力提上去。竞争力上去了,蛋糕做大了,每个人分到的才会更多。”
洪仔点头,“我跟他解释。”
关浩森把手插进裤兜里,歪着头看着白板上的数字,沉默了好一会儿,“你之前说周明远的联盟撑不了太久。现在有了国家的支持,你觉得他们还能撑多久?”
江月想了想,“更快。他们原本能撑六个月,现在最多四个月。不是因为他们撑不住,是因为他们不想撑了。樱花投资第一个跑,德丰工业第二个跑,克劳德科技第三个跑。剩下华信能源和中原资本,华信能源是国企,不能随便退,但他们会收缩投入。中原资本最忠诚,但忠诚不能当饭吃。他们的企业债六月到期,如果还不了钱,连他们都自身难保。”
“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,等他们自己散?”
“不是什么都不做。是把该做的事做得更快。”江月走回桌前,翻开马来西亚工厂的项目计划书,在预算那一栏把五亿划掉,改成了十五亿。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,她用笔尖把那个圆点描成了一个句号。
当天下午,周明远就得到了消息。
陈助理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脸色很难看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但没有打开。他站在周明远面前,犹豫了好几秒才开口。
“周先生,发改委那边有动作了。他们把K&F列入了重点扶持企业名单,国开行给了一百亿的低息贷款。还给了出口退税的优惠,退税率从百分之十三提到了百分之十七。”
周明远正在喝茶,茶杯端到嘴边停住了。他把茶杯放下,茶没喝。杯盖在杯口上晃了一下,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。
“一百亿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一百亿。低息贷款,利率比基准低百分之三十。”陈助理把文件放在桌上,推到周明远面前,“还有,K&F在马来西亚的投资从五亿追加到了十五亿。他们要建一个大规模的组装厂,把产能往外移。一旦建成,我们在供应链上的封锁就基本失效了。”
周明远没有看那份文件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办公室里的灯很亮,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他闭了一下眼睛,又睁开了。
“这下麻烦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陈助理站在他面前,等着他继续。
周明远坐直了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他皱了皱眉,但咽下去了。“去联系樱花投资的人,说我要跟他们社长通电话。还有德丰工业的CEO,也约一下。”
“周先生,樱花投资的人已经连续三次没有参加联盟的会议了。他们可能——”
“可能什么?可能退出?”周明远把茶杯放下,声音拔高了半度,但很快就压下去了,“告诉他们,投资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K&F现在有了国家的支持,但我们也不是吃素的。”
陈助理犹豫了一下,“周先生,我们还要加大投入吗?国开行给了K&F一百亿,我们的资金优势已经不明显了。”
“加大。”周明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,“不加大,就是认输。我活了六十年,认输这种事,没干过。”
陈助理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过头想说点什么,看到周明远的表情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门关上了,办公室里只剩周明远一个人。他坐在那里,面前的茶杯凉透了,茶汤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已经没有热气了。他伸手把茶杯推到一边,杯底在桌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,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。他皱了皱眉,把茶杯推得更远了,推到桌子的最边缘,杯沿悬空了一小截,看着要掉但没掉。他盯着那杯茶看了几秒,没有把它推下去。
K&F总部大楼里,江月很快拿到了国开行贷款的批复文件。洪仔把文件传真过来的时候,打印机嗡嗡响了很久,纸一张一张地吐出来,堆了一小摞。洪仔把纸码整齐,订书机订了两下,咔嗒咔嗒,然后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块金砖,从走廊那头一路小跑到办公室。
“月姐,国开行的批复文件,一百亿,三年期,利率比基准低百分之三十。钱下周就能到账。”
江月接过文件,翻开看了看。红头文件,盖着国开行的公章,红的,圆圆的,很正。她把文件合上,放在桌角。
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桌前,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,“一百亿,三年期,利息省好几个亿。这笔钱你打算怎么用?”
“十五亿去马来西亚,三十亿投AI实验室,二十亿继续囤货,剩下的三十五亿作为备用金。”江月把桌上的计算器拿过来,按了一串数字,“这样算下来,K&F的现金储备不但没有减少,反而增加了。加上原本账上的一百多亿,我们现在有两百多亿的弹药。”
关浩森看着计算器上的数字,吹了声口哨。
洪仔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根订书机,忘了放下了,“月姐,周明远要是知道咱们有两百多亿,会不会气得吐血?”
“不会。他只会更拼命。”江月把计算器放下,拿起桌上的笔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——200亿。下面画了一条线,线下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备战资金”。她把笔记本合上,放进抽屉里,上了锁。抽屉关上的时候声音很闷,像什么东西被封在了里面。她伸手拍了拍抽屉的面板,木头的,手感很实。关浩森看了她一眼,她把手缩回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