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年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马来西亚槟城的工厂从一片荒地变成了两排整齐的厂房，蓝色的屋顶在热带的大太阳底下反着光，远远就能看到。徐江林在工地上待了整整五个月，皮肤晒得跟当地人差不多了，额头上那道疤在深色的皮肤上显得更白了。他站在厂房门口拍了张照片发回来，洪仔把照片打印出来贴在办公室的白板上，江月看了好几眼。
投产的日子定在九月。马来西亚没有秋天，九月份还是一样热，三十多度，湿度大得能拧出水来。徐江林在电话里说，工人们第一天上班的时候热得不行，他在车间里加装了二十台工业风扇，呼呼地吹，噪音大得像在机场。
“江总，第一批货已经发出了。”徐江林的声音隔着几千公里传过来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，“一万台智能音箱，走海运到欧洲，二十天到港。客户是德国的一家电商，订单额五百万美元。”
江月握着手机，站在办公室窗前，看着窗外的浦东。上海的九月已经有了秋天的意思，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发黄，风一吹就往下掉。她把手机换了边耳朵，“质量怎么样？”
“全检，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三。比东莞工厂还高了零点五个点。”徐江林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得意，“这边的工人虽然技术不如国内熟练，但很认真，教一遍就记住了，不会偷懒。我跟他们说，做坏一个扣工资，他们紧张得不得了。”
江月嘴角动了一下，“不要扣工资。做坏了的分析原因，改进工艺。工人不是敌人。”
“我知道，我开玩笑的。”徐江林笑了，“江总，还有一件事。印度那两家供应商，Bharat和Western，这个月的货都按时到了，质量也稳定。东欧那家波兰的，第一批样品也通过了测试，下个月可以小批量供货。”
“好。你继续盯着马来西亚的工厂，至少要稳定运行三个月，我才能放心。”
“明白。”
电话挂了。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，转过身。关浩森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拿着一份英文报纸，看到她的表情，把报纸放下了。
“投产了？”
“投产了。第一批货已经发出去了。”江月走回桌前坐下，拿起桌上那份马来西亚工厂的投产报告，又看了一遍。报告是徐江林写的，文笔不怎么样，但数据详实，每一条都有出处。她把报告放下，靠回椅背上，长出了一口气。
洪仔从门口跑进来，手里举着一份文件，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，“月姐，马来西亚工厂投产的消息刚发出去，股价就开始涨了。今天开盘到现在涨了百分之六，市值又回到九百亿了。投资者都在说，K&F的供应链问题解决了，之前的担忧是多余的。”
江月接过文件看了一眼，是证券部的股价分析报告，折线图从底部往上拉，拉出一条陡峭的弧线。她把文件还给洪仔，“继续涨几天就能回到一千亿了。”
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桌前，双手撑在桌沿上，看着洪仔手里的那份报告，“资本联盟的供应链封锁，被你彻底打破了。他们花了那么多钱收购供应商、施压东南亚，结果你绕了一大圈，在马来西亚建了厂，在印度和东欧找了新供应商。他们所有的努力，全白费了。”
“不是白费。”江月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，“他们至少让我多花了二十亿。二十亿，够他们吹一阵子了。”
关浩森笑了，“你这是在讽刺他们？”
“陈述事实。”江月把水杯放下，“他们以为我会死守在国内的供应链上，跟他们硬碰硬。我偏不。他们有他们的打法，我有我的打法。他们的打法是围点打援，聚焦在一个点上猛攻。我的打法是跳出包围圈，到他们够不着的地方去开辟新战场。”
洪仔在旁边插嘴，“月姐，这就是你常说的‘你打你的，我打我的’？”
“对。”江月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面，拿起马克笔，在“马来西亚工厂”几个字后面画了一个绿色的对勾。然后又在“印度供应商”和“东欧供应商”后面也画了对勾。三个对勾并排站着，绿油油的，很扎眼。“现在，K&F的供应链从单一依赖变成了全球多点布局。国内断了，有马来西亚。马来西亚断了，有印度。印度断了，有东欧。东欧断了，还有别的。周明远就算有三头六臂，也不可能同时封住这么多地方。”
关浩森走过来，看着白板上的三个对勾，“你现在手里有多少供应商？”
“国内两家，马来西亚一家，印度两家，波兰一家。一共六家。每家供应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不等，没有一家超过百分之二十。这样就算任何一家出了问题，其他五家也能顶上。”江月把马克笔放下，转过身看着他，“这叫分散风险。投资界的基本常识。”
关浩森靠在窗台上，双手抱胸，“你什么时候学的供应链管理？”
“不需要学。被打多了就知道了。”江月走回桌前坐下。
洪仔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，“月姐，好消息要不要通知所有员工？大家这段时间都憋着一口气呢。”
“通知。发内部邮件，标题就叫‘K&F供应链恢复正常，感谢每一位员工的努力’。”江月顿了顿，“邮件里不要提资本联盟，不要提周明远，只讲我们自己做了什么、取得了什么成果。把马来西亚工厂的照片附上去，选那张阳光好的。”
洪仔点头，在手机上飞快地记着，记完转身跑了。
关浩森从窗台上直起身，走到江月对面坐下，凝视了她好几秒，“供应链的问题解决了，下一步呢？”
“下一步？反击。”江月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，边角对齐，竖起来在桌上墩了墩。
关浩森的眼睛亮了一下，“怎么反击？”
“他们怎么打我们，我们就怎么打他们。”江月把文件放好，看着关浩森，“周明远用供应链卡我的脖子，我就去卡他的脖子。他不是有联盟吗？我就去拆他的联盟。他不是有关系网吗？我就去揭他的关系网。他打了我半年，该我还手了。”
关浩森靠在椅背上，嘴角慢慢翘起来，“你打算从哪里开始？”
“从樱花投资开始。他们最不坚定，也是最好对付的。樱花投资是财务投资者，每一分钱都要算回报率。加入联盟半年，不仅没赚到钱，还亏了不少。他们的股东一定很不满。”江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“我要让他们的不满变成行动。退出联盟，是这个行动的第一步。”
“你怎么让他们退出？”
“不用我去让他们退出。他们自己会退。”江月转过身，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，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，“樱花投资的人已经连续四次没有参加联盟的会议了。这说明他们已经在考虑退出了，只是需要一个理由。我就给他们这个理由。”
洪仔发完内部邮件跑回来了，气喘吁吁的，“月姐，邮件发出去了，员工群炸了，所有人都在点赞。有人说‘终于等到这一天了’，有人说‘江总牛逼’，还有人说‘马来西亚的兄弟们辛苦了’。”
江月没说什么，嘴角的弧度说明她听到了。
关浩森站起来，走到她旁边，两个人都看着窗外。浦东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清晰，东方明珠塔的塔尖反射着光，一闪一闪的。江月把手插进裤兜里，碰到了那包关浩森上次给的纸巾，还没用完，鼓鼓囊囊的。她掏出来看了一眼，纸巾包的封口已经开了，里面的纸露了一截，白色的，在午后的光里有点刺眼。她用手指把纸巾塞回去，把封口捏了捏，没捏拢，留了一条缝。她把它重新揣回兜里，手在里面攥了一会儿才抽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