资本联盟被打压之后,周明远安静了一段时间。但江月知道,他不是认输,是在喘气。这个人像一头受伤的老虎,你给他时间舔伤口,他会舔好了再扑上来。所以她让老吴不要停,继续挖。挖他的底细,挖他的过往,挖他身上所有见得了光和见不了光的东西。
老吴这次花了两个月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。他去了四个城市,查了上千份档案,见了十几个跟周明远有过交集的人。有些人不肯说,他花钱。有些人不敢说,他等。等他们自己想通了,主动找他。
来上海的那天,老吴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,领口竖着,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不少。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,洪仔正在擦白板,看到老吴的表情,手里的板擦掉在了地上。
老吴没捡。他走到江月桌前,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比之前的都厚。
“江总,查到了。”老吴的声音比平时沉,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,“周明远的真实身份,不是周明远。”
江月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他年轻的时候,用过另一个名字。周子轩。”
江月的瞳孔骤然缩紧了。
老吴把信封打开,从里面倒出几张照片和一份文件。照片上有两个人,年轻,二十出头,站在一个老旧的居民楼前面。左边那个人,江月不认识。右边那个人,她化成灰都认得。那是她自己。前世的自己。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色T恤,牛仔裤,头发扎成马尾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一只手搭在左边那个人的肩膀上,两个人的关系看起来很亲密。
左边那个人,瘦,高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嘴角挂着一种温和的笑。不是周明远的脸。五官、轮廓、气质,完全不一样。但那个站姿,那只手插在裤兜里的角度,那股子什么东西都藏在笑容底下的劲儿——江月太熟悉了。
周子轩。她前世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,小学、初中、高中都在同一所学校。他比她大两岁,总是一副老大哥的样子,帮她补习功课,替她挡过打架的拳头,在她父母吵架的时候把她带到自己家里吃饭。后来两个人各自上了大学,联系少了,但每年过年都会见一面。再后来,江月开始创业,周子轩进了一家国企,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岔开了。
但嫉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江月想不起来。大概是她第一次融资成功的时候,他打电话来说“恭喜”,语气里有一种她当时没在意的东西。是她第一次上杂志封面的时候,他在同学群里转发了那条新闻,配了一句话——“我从小就知道她不简单”。那句话看着是夸奖,但有一种说不清的酸。
后来他们彻底断了联系。江月听说他辞职下海了,听说他做生意亏了钱,听说他离婚了。她打过几次电话,他没接。发过几条消息,他没回。再后来,她死了。
“你确定?”江月的声音在发抖。不是害怕的那种抖,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控制不住的东西。
老吴从信封里又抽出一份文件,是一份DNA鉴定报告的复印件。“确定。他整过容,改过身份,换过户籍,但他的DNA和指纹改不了。这份报告是他在内地某次体检时留下的血样,跟当年周子轩在大学入学体检时的血样做了比对,同一个人。”
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桌前,拿起那张照片看了看,又拿起那份DNA报告看了看。他的眉头皱得很紧,但没说话,只是把东西放回桌上,站在江月旁边。
洪仔站在门口,大气都不敢出。
江月拿起那张照片,看着前世自己的脸,看着旁边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照片的边角被她的手指捏出了折痕。
“前世,他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后来因为嫉妒反目成仇。他觉得我凭什么运气那么好,凭什么比他成功,凭什么所有人都在夸我。他不服气。”
关浩森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,不是心疼,是理解。
“原来他也没死。也重生了。”江月把照片放下,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来。“所以这一世,他一直在暗处对付我。用资本联盟,用供应链封锁,用所有他能用的手段。他想证明他比我强。”
老吴把桌上的文件和照片收进信封,但没有封口,留了活口。“江总,还有一件事。周明远——不,周子轩,他这辈子一直在收集跟穿越相关的信息。他可能不止是想赢你,他可能想搞明白——为什么你能穿越,他也能穿越。”老吴顿了顿,“但他穿越后的身体比你大太多了,他回来的时间也比你早。他是九零年回来的,那时候你还没重生。”
江月闭上眼睛。
九零年。周子轩比她早回来三年。这三年里,他做了什么事?他用一个新的身份,从一个普通人做起,用了不到二十年的时间,建起了一个覆盖政商两界的资本帝国。他的动力是什么?是恨吗?是不甘吗?还是别的什么东西?
“谢谢。”江月睁开眼睛,看着老吴,“尾款我让洪仔打给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老吴把信封夹在腋下,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回过头,“江总,这个人我查了这么久,有一个感觉——他这辈子做的所有事,好像都是为了证明一件事。证明他比你强。”
老吴走了。门关上了。
关浩森站在江月旁边,伸出手,但没有碰她。手悬在半空中,停了两秒,又放下了。“你还好吗?”
江月没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块抹布盖在浦东的天际线上。她把手撑在窗玻璃上,玻璃很凉,凉得她手指的关节泛白。
“前世,周子轩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办公室里安静,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他帮我补习功课,我数学不好,他给我讲题讲到晚上十点,他妈妈打电话来催他回家。高中分文理科的时候,我想学文科,他说你理科也不差,别浪费了。我听了他的,学了理科。”
关浩森没插嘴。
“后来我创业,他在国企上班。我融资成功那年,他辞职下海了。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想自己做点事。我当时没多想,觉得他是被我的成功激励了。现在想想——他是不服气。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成绩差不多,智商差不多,凭什么我比他成功?”
江月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。
“他下海之后的几年,做什么亏什么。开过贸易公司,亏了。开过饭馆,关了。做过房地产中介,被人骗了。而我越做越大,从一间小办公室搬到整层写字楼,从几个员工招到几百个人。那几年他不再给我打电话了,我打过去他也不接。我以为他是忙,其实他是恨。”
洪仔在门口小声说了一句,“月姐,那他现在呢?他现在还恨你吗?”
“他不只是恨我。”江月看着洪仔,“他恨的是命运。命运给了他跟我一样的起点,却没有给他跟我一样的运气。他恨老天不公平。所以他要用自己的方式,把命运欠他的都拿回来。”
关浩森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眼睛,“所以你这一世遇到的很多事,沈鸿远的追杀、资本联盟的围剿,背后都是他?”
“沈鸿远是他的一颗棋子。资本联盟是他的一只手。”江月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那种平静是绷紧的,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,“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,布了一个局来对付我。沈鸿远只是这个局的第一层。资本联盟是第二层。还有第三层、第四层,藏在水面下面,我看不到。”
关浩森沉默了几秒,“那你会怕吗?”
“怕?”江月嘴角动了一下,那个弧度介于笑和不笑之间,“前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。这一世,他是我最大的敌人。朋友变成敌人,这种事我前世经历过一次,孙明。再来一次,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关浩森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点了点头,“那接下来呢?”
“接下来,我要让他知道,从九岁到十九岁,这十年我走过的路,不是他靠整容改身份就能抹掉的。”江月从窗台上直起身,走回桌前坐下,拿起桌上的笔,在笔记本上写了——“周子轩”三个字。她把那三个字圈了起来,在旁边写了“前世最好的朋友”,画了一条斜线,又写了“今生最大的敌人”。
洪仔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手机,屏幕上是他跟老吴的聊天记录,最后一条是老吴发的——“小心点,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洪仔把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,把手机揣进兜里,手在里面攥着,没拿出来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,他的影子模糊在门框的阴影里,只有手机屏幕的光从裤兜里透出来,一小块,暗暗的,像快没电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