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月坐在沙发上，手里端着一杯水，没喝。水是关浩森倒的，温的，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她把杯子转了一圈，杯口对着自己，又转了回去，对着窗外。
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，挡都挡不住。
她第一次见周子轩的时候，五岁。那年她刚搬进那个小区，六号楼，三单元，五楼。周子轩住在对面那栋楼，四号楼，二单元，四楼。两个楼之间隔着一个花坛，花坛里种着月季，红色的，夏天开得很旺。她站在花坛边上，手里拿着一根冰棍，融化的水滴在手上，顺着手指往下淌。周子轩从对面走过来，手里也拿着一根冰棍，绿豆的，绿得发亮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他问。
“江月。”
“我叫周子轩。你几岁了？”
“五岁。”
“我七岁。你要叫我哥哥。”
江月没叫。她把冰棍咬了一口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不叫。”
周子轩没生气，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露出两颗小虎牙。他把手里的冰棍掰成两半，把大的一半递给她，“那我不逼你叫了，给你。”
那是他们的开始。后来江月才知道，周子轩那天手里的冰棍是他妈妈给的零花钱买的，三毛钱一根，他自己舍不得吃，掰了大半给她。那大半根冰棍，她吃了很久，吃到棍子上都咬出了牙印。
小学六年，他们一直同校。周子轩比她高两级，但她成绩好，跳了一级，两个人差了一岁，上了同一年级。初中三年，同一个班。高中三年，同一个班。不是缘分，是周子轩故意的。他中考的时候明明可以上更好的学校，但他选了她去的那所。江月问他为什么，他说“离家近”。
江月信了。
现在想想，从那个时候开始，他就已经把她放在了一个她不知道的位置上。他帮她占座、帮她打饭、帮她整理笔记、帮她挡掉那些不怀好意的男生。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默默的，从不邀功，从不表露。江月习惯了，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，觉得好朋友就该这样。
他暗恋她。但她只把他当朋友。
关浩森坐在对面，把水杯推到她手边，碰到她的手指，凉了一下。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“想以前的事。”江月把水杯端起来，喝了一口，水已经凉了，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。“小学的时候，他帮我写作业。我贪玩，不想写，他就把我的作业本拿去，模仿我的笔迹写完。老师的眼睛很毒，但没看出来。因为他模仿得太像了。”
关浩森没说话。
“初中，我被人欺负，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在校门口堵我。他一个人冲上去，跟三个人打。鼻梁被打断了，血流了一脸，但他把那三个人打跑了。第二天他戴着纱布来上学，我说谢谢，他说‘没事，你以后放学等我一起走’。”江月把水杯放下，“从那以后，他每天放学都在校门口等我，风雨无阻，等了三年。”
洪仔在门口吸了吸鼻子。
“高中，文理分科。我想学文科，他说你理科也不差，别浪费了。我听了他的，学了理科。高考填志愿，我想去北京，他说北京的学校好，我也去。我们报了同一所大学的不同专业，都录了。”江月靠在沙发背上，看着天花板，“上了大学之后，联系少了。他有他的圈子，我有我的圈子。每年过年回家见一面，吃顿饭，聊聊天。他每次都会带一盒我爱吃的绿豆糕，说‘我妈让我带的’。后来我才知道，他妈根本没让他带，是他自己买的。”
关浩森的声音很轻，“他一直喜欢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月闭上眼睛，“但我不知道他用这种方式喜欢了我这么多年。我那时候眼里只有事业，只有未来，只有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目标。他的喜欢，我当成了友情。他的付出，我当成了理所当然。”
苏辰的电话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。江月睁开眼，接了，开了免提。
“江月，我这边也查到了。”苏辰的声音很沉，像是在一个光线不好的房间里，“周明远就是周子轩。不只是整容改身份，他也是重生者。他比你早重生五年，一九九零年就回来了。这五年里，他做了很多事——改了身份，整了容，建立了人脉，积累了第一桶金。他做得很快，因为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关浩森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他恨你。”苏辰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，“不是普通的恨。他觉得是你的穿越剥夺了他成功的机会。他算过一笔账——如果没有你，他会是前世最成功的创业者之一。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不顺，都是因为你抢了他的运。”
江月握着手机，手指紧了一下。
“前世你们决裂之后，他出国了。去了美国，在硅谷待了几年，做了一家创业公司，不算成功也不算失败，最后卖掉了，赚了几百万美元。他回国的时候，你已经死了。他在你的墓前站了很久，保安说他在那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。”苏辰顿了顿，“他恨你，但也忘不了你。这种拧巴的感情，让他变得偏执。”
关浩森低声说了一句，“这个人心理扭曲了。”
“不是扭曲，是从一开始就不正常。”江月睁开眼睛，眼神比刚才冷了很多，“前世他就见不得别人比他好。我在学校考第一名，他嘴上说恭喜，背地里把我的笔记藏起来，害我复习找不到重点。我在公司签了大单，他打电话来，语气怪怪的，说‘你运气真好’。我当时没在意，以为他在开玩笑。现在想想，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嫉妒了。”
洪仔从门口走进来，站在沙发旁边，“月姐，那他这一世搞这么多事，就是为了报复你？”
“不只是报复。是证明。”江月把手机放下，苏辰还在线，没有挂。“他想证明他比我强。前世他没有机会，这一世他有了。他早回来五年，有足够的时间布局。他整容改身份，切断所有跟过去的联系。他建立资本联盟，用沈鸿远当先锋。他做的一切，都是为了最后站在我面前，说一句‘你看，我赢了’。”
关浩森皱起眉头，“那他现在还没有赢。”
“他永远不会赢。”江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们，“因为他的出发点就是错的。他想赢的不是我，是他自己心里的那个影子。那个影子叫‘如果’。如果前世没有江月，如果江月没有成功，如果命运公平一点。他活在‘如果’里出不来了。”
苏辰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，“江月，你要小心。他现在越是输，越会疯狂。一个偏执的人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月转过身，“所以我不给他疯狂的机会。我要在他彻底失控之前，把他按住。”
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她旁边，“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“先让他的联盟彻底散掉。樱花投资已经动了，德丰工业也在犹豫。剩下华信能源和中原资本，一个靠政治吃饭，一个靠借钱度日。这两家不需要我去打，他们自己会倒。”江月走到白板前面，拿起马克笔，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词——“周子轩”。她在那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，又画了一条竖线，把名字框在了一个方格里。“然后，我要让他知道，他藏的每一件事，我都知道。他改的身份、整的容、洗的钱、布的局，每一件。”
苏辰说，“这些信息够他喝一壶的。但如果他鱼死网破，把你的穿越身份也抖出来呢？”
“他不敢。”江月说得很笃定，“抖出我的穿越身份，等于暴露他自己的。他花了二十年躲在暗处，最怕的就是被人发现他是谁。他宁愿输，也不愿意暴露。”
洪仔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，“月姐，要是他真抖了呢？”
江月看了洪仔一眼，“那就让全世界知道，穿越不是只有我一个。他也在。到时候追查的不只是我一个人，是他整个帝国。”
关浩森靠在白板边上，看着那个被框起来的名字，“你这是在跟他玩心理战。”
“不是心理战，是信息战。我手里有他的底牌，他手里有我的。但我的底牌比他多，因为他不知道我知道他是谁。”江月把马克笔放下，“他现在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。这个信息差，就是我打他的武器。”
洪仔的手机震了一下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“月姐，老吴发消息来了。周明远——不，周子轩，他最近在大量转移资产，可能是准备跑路。”
江月接过手机看了一眼，嘴角微微翘起来，“跑？他跑不掉的。国内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，他能跑到哪去？美国？他在美国的资产早就被我们查清楚了。加拿大？他的移民申请被拒了三次。欧洲？德丰工业的董事会已经把他拉黑了。”
关浩森看着江月的表情，嘴角也翘了起来，“你早就把他的退路都封死了？”
“不是封死，是让他看到所有的门都关上了。他唯一能走的路，是正面跟我打。但他打不过。”
江月把手机还给洪仔，走回沙发前坐下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，一饮而尽。空杯子放在茶几上，杯底磕在玻璃面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关浩森坐在她对面，两个人隔着茶几对视了一眼，谁都没说话。
洪仔站在门口，把手机揣进兜里，手指在口袋里攥着手机壳，攥得指节泛白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，门口暗下来，只有办公室里的灯光从里面照出去，在走廊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梯形。一只飞蛾从走廊深处飞过来，扑进了那片光亮里，翅膀在灯管上扑打了两下，掉在了地板上。它翻了个身，又飞起来了，在灯光里画着圈，怎么也不肯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