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的电话是在下午打来的。江月正在看AI实验室的季度报告，陈教授写得很详细，每一条技术路线都有进展，有些超出了预期。她看得很投入，手机响了都没看号码，直接接了。周明远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像砂纸在玻璃上磨。
“前世你赢了我，这一世我不会再输。”
江月把报告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她没有说话，等着他继续。周明远的声音比她记忆中老了很多，不像是三十多岁的人的声音，更像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，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。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，笑声很短，像一声咳嗽。
“前世你赢了我，是因为运气。这一世我比你早回来五年，五年的先发优势，我建了一个帝国，你只是从零开始。我不应该输，但我输了。”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，“你知道为什么吗？因为我还是不够狠。沈鸿远那步棋我走得不够狠，他要是早点杀了你，什么事都没有。”
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江月旁边，脸色变了。江月抬手示意他别出声。
“你现在说这些，有用吗？”江月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。
“有用没用，不重要。”周明远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沙哑的平静，“重要的是，我不会让你安安稳稳地坐在那个位置上。你赢了我，可以。但你赢得不会舒服。”
电话挂了。忙音嘟嘟嘟地响了几声，江月把手机放下，屏幕朝下。
关浩森皱着眉，“他说什么？”
“疯话。”江月把报告翻到下一页，继续看。但她的眼神没有聚焦在纸面上，陈教授写的那行字她看了好几遍也没看进去。
洪仔从门口跑进来，手机举着，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，“月姐，周明远又开始做空了。他用最后资金在市场上大量抛售K&F的股票，故意压低股价。同时，他找了几家媒体，又把‘江月是穿越者’那个老谣言翻出来了。旧闻新炒，说你有前世记忆，所以才能在商业上屡战屡胜。”
“股价呢？”
“跌了百分之八。投资者有点慌，好多人打电话来问。”洪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，“怎么办？”
江月把报告放下，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面。白板上还留着上次写的“反制方案”几个字，旁边画着箭头和圆圈。她拿起马克笔，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大字——“周明远最后一搏”。下面画了一条横线，写了四个字——“黔驴技穷”。
“他没钱了。”江月转过身，看着关浩森和洪仔，“他做空K&F的资金，是他最后的现金储备。他以为把股价打下去，投资者会恐慌性抛售，K&F会崩盘。但他忘了一件事——K&F的现金流很健康，我们自己就能把股价撑住。”
关浩森走过来，看着白板上那行字，“你打算用多少资金护盘？”
“二十亿。先买进，把他的空单接住。股价稳住之后，再慢慢拉回来。”江月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数字——20亿。“这笔钱花出去，他的空单就会亏损。他亏得越多，就越没有力气再打。等他的资金耗尽，他自己就消失了。”
洪仔在旁边记着，笔尖戳破了纸，他翻了一页重新写。
手机又响了。不是周明远，是一个陌生号码，区号是香港的。江月接起来，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，说自己是港城某家对冲基金的基金经理，姓梁。“江小姐，我看到有人在市场上恶意做空K&F的股票。我们基金是K&F的长期投资者，要不要我们出手帮你稳住股价？”
“多少资金？”
“我们手上有五亿港币，可以随时进场。”
“不用。K&F自己能处理。”江月挂了电话，看着关浩森，“连对冲基金都来凑热闹了。周明远这一闹，动静不小。”
关浩森靠在桌沿上，双手抱胸，“他这是在玩火。他以为把水搅浑就能摸到鱼。但他忘了，水搅浑了，他自己也看不清方向。”
“他不是看不清方向，是没有方向了。”江月走回桌前坐下，打开电脑，调出交易软件。K&F的股价走势图上，一根绿色的柱子正在往下砸，成交量很大，有人在拼命卖。周明远的空单像一把锤子，一下一下地砸在股价上，每砸一下，市值就缩水几个亿。
但买盘也在增加。不是散户，是机构。有人在悄悄地接货，把周明远抛出来的股票一口一口地吃掉。江月盯着那几笔大单看了几秒，拿起手机打给了财务总监陈婉婷。
“老陈，是你在买吗？”
“不是。我还没开始动手。”陈婉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“是别人。可能是几家长期看好K&F的机构，看到股价被低估了，趁机进场扫货。”
江月挂了电话，嘴角微微翘起来。周明远以为自己在砸盘，实际上他在给别人送筹码。他抛多少，别人接多少。他的资金在缩水，别人的持仓在增加。这场仗打到最后，赢家不是他，也不是江月，是那些在低位接货的聪明钱。
周明远的电话又打来了。这次他的声音更沙哑了，像是刚喊过什么。
“你看到了吗？你的股价在跌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江月的声音很平。
“你不怕？”
“我怕什么？股价跌了还会涨回来。你的钱花完了就没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。周明远的声音突然变了，不再是沙哑的平静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疯狂，“前世你赢了我，这一世你还是赢。但我告诉你，我不会让你舒服。我做空你，我做不了你，我就毁你。我不信毁不掉。”
“你前世就输了，这一世更输。”江月的声音依然很平，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讲道理，“你输在哪？输在你太想赢了。你想赢想到失去了理智。你用沈鸿远，沈鸿远进去了。你建资本联盟，联盟散了。你做空我的股票，钱被人接走了。你做每一件事，都带着情绪。情绪是你最大的敌人。”
“你闭嘴！”
周明远吼了一声，声音大得从听筒里溢出来，关浩森都听到了。江月把手机拿远了一点，等那头的呼吸声平稳了，才拿回来。
“周子轩。”她叫了他的真名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“前世你是我最好的朋友。这一世，你是我最大的敌人。区别在哪？前世你嫉妒我，这一世你想毁掉我。嫉妒和毁灭之间，你跨过了那条线。从那以后，你不配做我的朋友，也不配做我的对手。你只是一个被情绪控制的可怜人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脆响，像是手机被摔在了地上。然后信号断了。
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，长出了一口气。
关浩森站在她旁边，看着她，“他快疯了。”
“疯了好。疯子最容易犯错。”江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，云层裂开一条缝，夕阳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，打在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上，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。她眯了一下眼，没有躲开那道光。“他现在犯的错是——他以为打垮K&F的股价就能打垮我。他不知道，K&F的股价只是表象。真正支撑K&F的，是技术、是客户、是团队、是供应链。这些东西，他一样都打不垮。”
洪仔从门口跑进来，“月姐，他还在卖。我们的股价又跌了两个点。但有几家机构在大量买入，买盘很强，跌不下去了。”
“继续盯。等他卖不动了，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洪仔转身要跑，被江月叫住了。
“洪仔，你怕不怕？”
洪仔愣了一下，转过身，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输。”
洪仔想了想，摇了摇头，“不怕。跟着你这么久，我就没见你输过。”
江月看着洪仔，嘴角动了一下，“不是没输过，是输了之后爬起来继续打。以后你也会遇到输的时候，别怕，爬起来就是。”
洪仔点了点头，转身跑了。走廊里的脚步声哒哒哒哒的，像鼓点，很有节奏。
关浩森站在江月旁边，两个人都看着窗外。夕阳的那道光慢慢移走了，从玻璃幕墙上滑下去，落到了下面的马路上，把沥青路面照得发亮。江月把手撑在窗台上，手指碰到那盆绿萝的叶子，叶子上有水珠，是浇花溅上去的。她用指尖碰了一下水珠，水珠碎了，顺着叶脉流进了土里，渗下去的速度很快，土面湿了一片，颜色比周围的深了一个色号。她看着那片湿了的土，看了几秒，把手缩回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