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要求召开临时董事会的通知,是林律师转过来的。文件很正式,盖了三个代理公司的公章,联名持股百分之五,达到了召集临时会议的线。江月看着那份通知,嘴角动了一下。百分之五,连否决权都没有,他就敢来逼宫。不是因为他不懂规矩,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牌可打了。
会议室安排在K&F总部顶楼的董事会会议室。长方形的红木桌,十二把椅子,每把椅子前面放着一个席卡。江月坐在主位,左手边是关浩森,右手边是独立董事老陈——不是旺角那个老陈,是港城大学商学院的退休教授,姓陈,七十一岁,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很好。其他几位董事陆续到场,有人表情严肃,有人一脸茫然,有人交头接耳在打听什么事。
洪仔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手机,腰上别着对讲机。走廊里有两个保安在巡逻,是江月让加强的。
墙上那台大屏幕亮了。周明远的脸出现在屏幕上,背景是一面白墙,看不出在哪。他没有打领带,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,头发乱糟糟的,眼袋深得发黑。跟半年前判若两人。半年前他在那张照片里还像个成功的商人,现在看起来像一个熬了好几个通宵、快要崩溃的中年人。
“各位董事,感谢你们参加这次临时会议。”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,有些失真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作为K&F持股百分之五的股东,有责任对公司的经营状况提出质疑。”
江月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笔,没说话。
周明远的目光穿过屏幕,落在江月身上。那种目光很复杂,有恨,有不甘,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“我认为,江月女士不适合继续担任K&F集团的CEO。原因有三。第一,她年龄太小,缺乏管理千亿企业的经验。第二,她近半年的决策屡屡失误,包括不计成本地囤积库存、盲目投资海外建厂,导致公司现金流紧张。第三,她的个人身份存在争议——外界关于她是穿越者的传言,已经严重影响了公司的品牌形象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一位董事清了清嗓子,另一位董事低下了头,假装在看文件。
“基于以上三点,我提议——罢免江月女士的CEO职务。”周明远说完这句话,嘴角抽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咬牙。
江月把笔放下,笔身落在桌面上,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她站起来,手撑在桌沿上,看着屏幕上那张脸。
“周明远先生,或者我应该叫你周子轩?”她说出“周子轩”三个字的时候,会议室里有两位董事露出了惊讶的表情。关浩森知道,但其他人不知道。“你持有K&F百分之五的股份,按照公司章程,你没有罢免权。罢免CEO需要持有百分之三十以上股份的股东提议,或者董事会三分之二以上表决通过。你百分之五,连发言权都不够。”
她看了林律师一眼。林律师站起来,翻开面前的公司章程,念了相关条款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周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还有,”江月继续说,“你刚才说的三点,我来一一回应。第一,年龄。我十九岁,K&F是我创立的,从零做到一千亿,用了不到十年。你六十多岁,你做过什么?你控股的那些公司,有几家是你从零做起来的?第二,决策失误。囤积库存是为了应对你的供应链封锁。海外建厂是为了跳出你的包围圈。这些决策,现在看来都是对的——K&F的供应链已经恢复,马来西亚工厂已经投产。第三,穿越者。你说我是穿越者,有证据吗?同样的证据,能不能证明你也是?”
周明远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说出话来。
独立董事老陈摘下了眼镜,用眼镜布慢慢擦着,“周先生,你提出的罢免提议,需要表决吗?”
“需要。”周明远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“好。那就表决。”老陈把眼镜戴上,看着在座的各位董事,“同意罢免江月女士CEO职务的,请举手。”
没有人举手。一个都没有。有两位董事甚至把手放在了桌子底下,生怕被别人看到。
老陈扫了一圈,“反对罢免的,请举手。”
江月没有举手。关浩森举了。老陈举了。其他六位董事也举了。八只手举在空中,像一排旗帜。
“八票反对,零票同意,一票弃权——江月女士本人没有投票。罢免提议未通过。”老陈放下手,看着屏幕上的周明远,“周先生,还有别的事吗?”
周明远的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。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嘴唇在抖,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然后屏幕黑了。他关掉了视频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有人长出了一口气,有人把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。老陈站起来,走到江月面前,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小江,我教了四十年的书,见过不少企业家的起起落落。你是我见过最稳的一个。别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分了心。”
“谢谢陈教授。”江月站起来,跟老陈握了手。
董事们陆续离开了。有人走得快,有人走得慢,有人在走廊里小声议论着什么。关浩森等到所有人都走了,才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江月旁边。
“他这次丢脸丢大了。在董事会上被直接打脸,视频一关,连句场面话都没留下。”关浩森靠在桌沿上,双手插兜,“但他不会甘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月也靠在桌沿上,两个人并排站着,看着那面黑了的屏幕。“他这次来董事会,不是为了罢免我。他知道罢免不了。他来,是想试探我的反应,想看看董事会里有没有人支持他。结果他发现——一个都没有。这个结果,比被罢免更让他难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一直以为,他在商界混了二十年,人脉广、关系深,总有人会给他面子。结果今天,连一个举手的人都没有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的人脉,都是假的。人家给他面子,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。现在他没价值了,面子自然就没了。”
洪仔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,“月姐,周明远的车停在对面那条街上,黑颜色的,从早上就停在那里了。要不要让人去问问?”
“不用。让他停。”江月走到窗前,往楼下看了一眼。对面那条街上确实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,车窗反光,看不到里面。“他现在的心态是——想看看我到底是什么反应。我要是慌张,他就得意。我要是生气,他就开心。我要是没什么反应,他就难受。”
关浩森笑了,“那你是什么反应?”
“我没什么反应。”江月转过身,看着关浩森和洪仔,“他跳他的,我做我的。他跳得越高,摔得越疼。”
洪仔把对讲机别回腰上,“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接下来,继续做我们的事。马来西亚工厂二期扩产,AI实验室的新项目推进,一带一路沿线的市场拓展。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江月走回桌前,拿起那份被周明远打断的AI实验室报告,翻到刚才没看完的那一页。
关浩森走到她对面坐下,“你不担心他再搞别的事?”
“他搞不动了。”江月看着报告,“他的资金已经见底了。做空K&F的那笔钱是他最后的现金,现在亏了至少百分之二十。他的联盟散了,他的人脉断了,他的名声臭了。他手里唯一剩下的,就是那百分之五的K&F股份。但那点股份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关浩森盯着她看了几秒,“你觉得他会就此罢手吗?”
“不会。”江月把报告翻到下一页,“他不会罢手,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一个没有退路的人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所以洪仔——”
洪仔在门口站直了。
“安保加强。我、关浩森、徐江林、梁文博,所有核心人员的安保都要升级。周明远不是沈鸿远,沈鸿远用的是杀手,周明远用的可能是别的手段。我们防不住他出什么招,但要防住他伤到人。”
洪仔点头,“我让老吴多派几个人。”
江月把报告合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对面,车窗反着光,看不到里面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窗帘拉上了。布料垂下来,遮住了窗外的光线,办公室里的灯照在白板上,反着光。
洪仔在对讲机里说了几句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内容。走廊里的脚步声多了起来,有人在走动,有人在对讲机里回复。两个保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脚步很稳,一左一右,站在了电梯口。其中一个按了一下对讲机的通话键,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流声,滋啦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