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闻是在早上弹出来的。洪仔端着咖啡进来的时候,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推送——“资本大亨周明远宣布个人破产,名下资产全部清算”。他愣了一秒,咖啡洒了一点在手背上,烫得嘶了一声,但顾不上擦,直接跑到了江月桌前。
“月姐,周明远破产了!”
江月正在看马来西亚工厂的二期规划,抬起头,接过洪仔的手机扫了一眼。新闻不长,措辞很官方,说周明远先生因投资失败、资产缩水,决定申请个人破产,名下所有资产将由法院指定的清算组接管。没有任何情绪,没有任何解释,像一份冷冰冰的讣告。
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过来也看了一眼,“他在搞什么?昨天还在董事会上逼宫,今天就宣布破产?这是认输还是演戏?”
江月把手机还给洪仔,没有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对面那条街。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了。从董事会那天之后就没再出现过。周明远撤了,但撤得不像他。他不是那种会安静退场的人。
“他不可能认输。”江月转过身,靠窗台上,“他宣布破产,要么是真的没钱了,要么是准备用最后一点钱搞一波大的。”
她猜对了。
当天下午,市场上出现了异常的交易。有人在大量买入K&F的股票,不是散户,不是基金,是一个新开的账户,单笔单笔地砸,每笔至少一千万。股价从开盘价开始往上推,十分钟涨了百分之五,半小时涨了百分之十二,一个小时后涨了百分之二十。
洪仔跑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,“月姐!有人在疯狂买入我们的股票,股价暴涨百分之二十了!成交量是平时的十倍,到底是谁在买?”
江月看着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,那根线几乎是垂直地往上拉,像被人拽着往上提。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,没有动。
“是周明远。他在用最后的钱拉高股价。”
关浩森皱眉,“他都要破产了,哪来的钱?”
“离岸账户。藏在瑞士的,老吴之前没查到的那一个。”江月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金额不大,大概三亿美金。他以为用这三亿美金把股价拉高,然后在高位卖出,制造恐慌,让散户跟风抛售,股价就会崩盘。”
关浩森盯着屏幕,“那他拉高之后卖了吗?”
“快了。”
话音刚落,盘面上出现了大笔卖单。不是之前买入的那个账户,是好几个不同的账户同时卖出的。价格从高点开始往下掉,百分之二十的涨幅在十分钟内缩水到百分之八,十五分钟后跌到了原点,二十分钟后跌破了开盘价。
恐慌开始了。
散户看到股价从高位跳水,以为出了什么大事,纷纷跟着卖。卖单像雪崩一样涌出来,股价一路往下栽,百分之五、百分之十、百分之十五——到收盘的时候,K&F的股价跌了百分之二十五。
一天之内,先涨百分之二十,再跌百分之二十五。振幅百分之四十五,市值从一千亿跌到了七百五十亿,两百五十亿凭空蒸发了。
洪仔脸色惨白,“月姐,股民都慌了,网上全在骂,说K&F是不是要崩盘了。”
江月看着屏幕上的数字,表情没有变化。她拿起桌上的座机,拨了财务总监陈婉婷的号码。
“老陈,准备接盘。现在股价已经跌过头了,周明远的钱已经花完了,他砸不动了。我们用自有资金在低位买入,把股价稳住。”
陈婉婷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,“接多少?”
“先接五十亿。不够再加。不要急,慢慢买,不要把股价一下子拉起来。让市场自己消化恐慌,等恐慌过去了,股价自然就回来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江月靠在椅背上,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洪仔,“你看这个成交量。他买入的时候用了大概三亿美金,折合人民币二十亿。他卖出的时候,最多回收了十五亿。一来一回,他亏了五亿。加上之前做空亏的,他的三亿美金已经所剩无几了。”
洪仔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,“所以他搞这么大动静,就是为了让我们股价跌一下?”
“不是跌一下,是想制造崩盘。但他没算到,K&F的资金足够接住他的所有抛盘。他以为把股价打下来,散户会跟着跑,K&F会撑不住。但他忘了一件事——K&F不是靠散户撑着的。K&F的大股东是机构,是长期投资者,他们不会因为一天的波动就跑了。”江月把电脑屏幕转回来,合上电脑。“他的三亿美金打完了,我们的五十亿还没开始用。这场仗,他输定了。”
关浩森靠在桌沿上,看着她,“他现在宣布破产,又搞了这么一出,算是最后的疯狂了?”
“算是。但还没完。”江月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面,拿起马克笔,在“周明远”三个字上面画了一个叉。“他还有一张牌没打。”
“什么牌?”
“他自己。”江月转过身,看着关浩森,“他可以把所有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,然后彻底消失。但他不甘心。他觉得他的人生不该这样收场。所以他一定还会再出一次手。最后一次。”
洪仔从门口走进来,“月姐,网上有人发出去了周明远破产的消息,说他的公司全被清算,房子车子全被收了。他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,住在一个朋友家里。”
江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“朋友家?什么朋友?”
“不知道,老吴正在查。”
“让他查清楚。周明远这种人,破产了也不会住在普通人家里。他住的地方,一定有他的目的。”
洪仔点头,转身要跑。
“等等。”江月叫住他,“让老吴也查一下周明远最近的通话记录。破产之前,他跟谁通过电话,说了什么。破产之后,他又跟谁联系过。我要知道他下一步想干什么。”
洪仔跑了。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平时快,像有人在后面追他。
关浩森从桌沿上直起身,走到江月旁边,“你觉得他下一步会干什么?”
江月看着白板上那个被叉掉的“周明远”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他可能会来找我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墙上。“他前世最好的朋友,这一生最大的敌人。他花了二十年布的局,最后输得精光。他不甘心。他会想当面跟我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也许是‘你赢了’,也许是‘我还是不服’。不管是什么,他一定会来。”
关浩森的脸色变了一下,“那我们安排好安保。他要是敢来,直接报警。”
“不用。他来的时候,让他来。”江月从窗前走回桌前坐下,拿起桌上的手机,翻到周明远的号码。那个号码她还留着,虽然从来没有主动打过。“他会来的。我等他就是。”
关浩森盯着她看了几秒,嘴唇动了几下,最终只说了两个字,“小心。”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浦东的天际线亮起了灯,K&F大楼的灯光从底部一直亮到顶部,整栋建筑像一根发光的柱子杵在地面上。江月把台灯打开,光晕缩成一团,只照亮了桌面巴掌大的地方。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笔记本,翻到夹着闺蜜信纸的那一页,看了一会儿,合上了。抽屉关上的时候声音很闷,她伸手拍了拍面板,木头的,手感很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