稳住股价的代价比预想的大。陈婉婷把最新的财务报表送进来的时候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。她把报表放在江月桌上，翻开到现金流量表那一页，手指戳着最后一行的数字，“江总，我们的现金储备从两百亿降到了五十亿。”
数字是红色的，不是亏损，是下降的幅度太大，财务系统自动标了红。江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，把报表合上了。不用看也知道钱花在哪了——五十亿接盘，二十亿囤货，十五亿马来西亚工厂，十亿AI实验室，还有其他零七八碎的支出，钱像水一样流出去。
“还有，两家银行要求我们提前还款。”陈婉婷从报表下面抽出两份文件，“一家是浦发，十五亿。一家是招商，十五亿。总共三十亿，下个月前要还清。”
关浩森的脸色沉了下来，“这是趁火打劫。K&F的信用评级没变，资产负债率没变，现金流虽然紧了但远没到违约的程度。他们这时候要求提前还款，要么是有人打了招呼，要么是想从K&F身上撕块肉下来。”他看了一眼江月，“你觉得是哪种？”
“两种都是。”江月把那两份文件拿起来看了一眼，贷款合同是两年前签的，利率不高，条件也不苛刻。银行当时抢着给K&F放贷，现在抢着收贷，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。“有人在背后推。周明远虽然破产了，但他在银行系统里混了二十年，总有几个肯帮他办事的人。”
陈婉婷推了推眼镜，“江总，三十亿不是小数目。我们现在现金五十亿，还了三十亿就只剩二十亿。二十亿的现金储备，对于K&F这个体量的公司来说，太危险了。万一再出点什么事，连周转都困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，云层压得很低，像一块脏了的棉花盖在浦东的天际线上。“跟银行谈，争取展期。不要说我求他们，说这是互利共赢。K&F是他们的客户，K&F倒了，他们的贷款也收不回来。”
陈婉婷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，“我去谈。但把握不大。”
“谈不拢就还。”江月转过身，看着关浩森，“你那边能调多少？”
关浩森已经在心里算过了，没有犹豫，“关氏地产账上有十五亿现金，我还能从银行再贷五亿，总共二十亿。再多就不行了，关氏地产自己的项目也要用钱。”
“够了。二十亿加上K&F自有的三十亿，还三十亿贷款，剩二十亿。”江月在白板上写了几个数字，加加减减，最后剩了一个20。“二十亿现金，撑三个月没问题。三个月之内，马来西亚工厂的利润就能回笼，AI实验室的技术授权也能带来收入。现金流会慢慢恢复。”
洪仔从门口跑进来，气喘吁吁的，“月姐，银行那边来电话了，说展期的申请被驳回了，要求我们按期还款。态度很强硬，说少一天都不行。”
江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不是焦虑，是在算账。
“那就还。下周一把三十亿准备好，亲自送到银行去。”
陈婉婷愣了一下，“江总，真的要还？”
“还。把钱还了，以后就再也不跟他们合作。K&F的现金流从今天开始，不依赖任何一家银行。”江月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银行能卡我们脖子，是因为我们欠他们的钱。不欠了，他们就卡不住了。”
关浩森看着她，嘴角慢慢翘起来，“你这是要跟银行系统断交？”
“不是断交，是重新定义关系。从今以后，K&F跟银行的合作只有一种方式——我把钱存进去，他们帮我管。我不再从他们那里借一分钱。”
陈婉婷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闭上了。她在财务行业干了二十年，没见过哪个企业敢说这种话。但她看着江月的表情，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。
洪仔站在门口，攥着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，“月姐，网上有人在说K&F资金链断裂，银行在抽贷。评论里好多人在骂，说K&F要完了。”
“让他们骂。骂完了，他们会发现K&F还没完。”江月走回桌前坐下，拿起那份现金流量表又看了一遍。红色的数字刺眼，但她没有皱眉头。她拿起笔，在报表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——“三个月内现金流回正”。
关浩森走过来，看了一眼那行字，“你对自己够狠的。”
“不对自己狠，别人就会对你狠。”江月把笔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办公室里的灯很亮，照得她的眼睛有点酸，她眨了几下。“我九岁的时候，身上只有三百二十港币，连住的地方都没有。我在旺角的柜台后面站了一整个夏天，站到脚肿了都不敢休息。那时候没有人帮我，没有银行贷款，没有国家支持。我靠的是自己。”
关浩森没说话。
“现在我十九岁，K&F有一千亿的资产，有一百多个亿的现金，有六千多名员工，有全球领先的技术。我就算把所有的钱都花光了，从头再来，也比九岁的时候强一万倍。”
洪仔在门口小声说了一句，“月姐，你不会从头再来的。”
“也许不会。但就算会，我也不怕。”江月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面，把白板上的数字擦了，写了一行大字——“K&F，死不了”。三个字，加一个标点，写得很大，占了半个白板。
关浩森看着那行字，笑了。“你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。”
“实话。”
七天之后，三十亿贷款按时还了。洪仔陪着陈婉婷去的银行，从K&F的账户上划走了三十亿，数字跳了一下，现金储备从五十亿变成了二十亿。银行的人态度很好，笑着送他们出来，说“以后有机会再合作”。陈婉婷没接话，洪仔也没接。
关浩森从关氏地产调了二十亿过来，江月没推辞。钱到账的那天，江月让洪仔给关浩森送了一瓶酒，不是回礼，是借条。借条上写着借款金额、还款日期、利息——比银行高一个点。关浩森看了借条，笑了，把借条收进了抽屉里，酒没喝，放在了办公桌上。洪仔回来跟江月说，关哥把酒摆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，盖子都拧开了，闻了闻，又拧上了。
江月没说什么。
二十亿现金，说多不多，说少不少。K&F一个月的运营成本就要好几亿，二十亿撑不了多久。但江月不慌，因为她算过账——马来西亚工厂下个月开始盈利，每个月能贡献两个亿的利润。AI实验室的技术授权已经有几家公司在谈了，签下来至少能进账五个亿。还有政府的一带一路项目补贴，三个亿，下个月到账。把这些加起来，三个月的现金缺口刚好能填上。
陈婉婷把所有的预测数据做成了一个表格，发给江月。江月看了一遍，回了两个字：“可以。”
洪仔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攥着那根订书机，从还贷款那天就一直攥着，忘了放下。他的拇指在订书机的金属表面上磨来磨去，磨得发热，把上面的一层漆磨掉了，露出下面银白色的底。
“月姐，我们能撑过去吗？”
江月看着他，说了一个字，“能。”
洪仔的眼眶红了一下，但没让泪掉下来。他吸了吸鼻子，把订书机放在门口的矮柜上，站直了，“那我去干活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洪仔走了。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前两天轻快了不少，像是卸掉了一部分担子。声控灯被他走路的动静激活了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。那根订书机孤零零地躺在矮柜上，被走廊里最后灭掉的那盏灯照了一下，漆面磨掉的地方反着光，银白色的，像一小块没擦干净的镜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