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苏辰最先传来的。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开口说话，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。“周明远死了。吞安眠药，保姆发现的时候已经昏迷了，送到医院抢救了两个小时，没救回来。”
江月握着手机，站在窗前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，云层压得很低，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下。她听了苏辰说完，没有马上说话。苏辰也没有催她，两个人都沉默着，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，各自消化这个消息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江月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平，没有波动。
“昨天晚上。保姆早上才发现，送医太晚了。”苏辰顿了顿，“他留下了一封遗书，内容还不知道。但我听说他在遗书里提到了你。”
江月没说话。
“你难过吗？”苏辰问。
江月想了想，“不难过，也不高兴。他只是个可悲的人。”她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放在窗台上。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她旁边，看着她的侧脸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但那种平静不是冷漠，是一种复杂的、说不出是什么东西的表情。
“周明远死了。”她说。
关浩森没有问“谁”，他当然知道是谁。“怎么死的？”
“安眠药。自杀了。”
洪仔从门口跑进来，手里攥着手机，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又像是丢了魂，“月姐，新闻出来了。周明远死了，吞安眠药，在医院没抢救过来。网上都在议论，说他破产后精神崩溃，走投无路才自杀的。还有人说他留下的遗书里提到了——”他看了江月一眼，没敢往下说。
“提到了我。”江月替他把话说完，“没关系，让他提。死了的人说什么，活着的人不需要太在意。”
洪仔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站在门口没动。
关浩森从窗台上直起身，“他的资产清算，对我们有影响吗？”
“有。”江月走回桌前坐下，打开电脑，调出财务系统。屏幕上跳出一堆数字，她看了几分钟，把电脑合上。“周明远死前那波砸盘，加上银行抽贷，加上我们回购股票的支出，三笔加起来，K&F大概损失了五十亿现金。”
关浩森皱了皱眉，“五十亿。这一仗我们打得很惨。”
江月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办公室里的灯很亮，照得她的眼睛有点酸，她眨了几下，没让眼泪出来。“五十亿不算什么。K&F一年就能赚回来。去年我们的净利润是八十亿，今年就算差一点，五十亿还是有的。明年的利润补上今年的窟窿，账就平了。”
关浩森看着她，嘴角慢慢翘起来，“你永远都是这么乐观。”
“不是乐观，是不服输。”江月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面。白板上还留着上次写的“K&F，死不了”那行大字，她用板擦擦掉了，在白板正中央写了四个字——“从头再来”。字写得很大，占满了整块白板。
洪仔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四个字，眼眶一下子红了。他低下头，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，假装在擦汗。“月姐，你这四个字写得太让人想哭了。”
“哭什么。哭完了继续干。”江月把板擦扔在白板槽里，转过身，看着洪仔，“通知全体员工，明天上午开大会。所有人，包括马来西亚工厂的，视频连线。”
洪仔吸了吸鼻子，“月姐，你在大会上要说什么？”
“说真话。”江月走回桌前坐下，“告诉他们，K&F遇到了困难，现金流紧张，损失了五十亿。但同时也告诉他们，K&F不会死，不会倒，不会裁员。让他们安心。”
关浩森看着她，“你确定要告诉员工真实情况？不怕引起恐慌？”
“怕什么。员工不是傻子，公司好不好，他们心里有数。你瞒着他们，他们反而更慌。你把实话告诉他们，他们反而安心。”江月拿起桌上的手机，翻到徐江林的号码，拨了过去。
徐江林接得很快，背景音很吵，像是机器在运转。
“江总，我在马来西亚工厂。你那边情况怎么样？”
“还好。你那边呢？”
“一切正常。生产线照常运转，订单没有取消，客户没有撤单。”徐江林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里很稳，“这边的工人不知道国内发生了什么事，他们只管干活。今天又出了一批货，两万台，发往欧洲。质量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五，比上周又高了零点一个点。”
“好。你那边稳住，就是最大的贡献。”
“江总，”徐江林的声音突然低了一些，“我听说周明远自杀了。你没事吧？”
“我没事。”江月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关浩森走过来，在她对面坐下，“周明远死了，他的资本联盟彻底散了。接下来，K&F的麻烦是不是就结束了？”
“暂时的。”江月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，水已经凉了。“周明远死了，但他的关系网还在。那些银行、那些曾经跟他合作过的企业、那些在他身上下过注的人，不会因为他的死就突然变成K&F的朋友。他们只是暂时安静了，等风头过了，说不定还会再冒出来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怎么办？继续做强自己。”江月把水杯放下，“K&F强大了，那些人就不敢动。K&F弱了，那些人就扑上来。商场就是这样，没有永远的敌人，也没有永远的朋友，只有永远的强弱。只要K&F够强，就没有人敢轻易动我们。”
洪仔从门口走进来，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，放在江月手边。茶是热的，热气从杯口往上冒，在灯光里扭来扭去。“月姐，明天的会几点开？”
“上午十点。总部大厅，所有人到场。马来西亚那边开视频连线。通知要发到每个人，不要漏。”
洪仔点头，在手机上飞快地记着。
关浩森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江月，“你刚才说‘从头再来’，是真的要从头再来，还是比喻？”
江月想了想，“既是比喻，也是真的。K&F现在的现金储备只剩二十亿，跟几年前刚起步的时候差不多。但K&F不是几年前的那个小公司了。我们有技术、有人才、有市场、有品牌。这些东西，没有花一分钱现金去买，但它们比现金值钱多了。”
关浩森笑着摇了摇头，“你这个人，说什么都有道理。”
“废话。没道理的话我不说。”江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外面的风挤进来，带着湿气和水腥味，吹在脸上凉飕飕的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把窗户推得更开了些，风大了，把桌上的文件吹得飘了一下。洪仔赶紧跑过去把文件压住了，用订书机压在最上面。
明天的大会，她打算说的内容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不讲套话，不讲空话，不画大饼。就讲三个数字——第一个数字，K&F损失了多少钱；第二个数字，K&F还剩多少钱；第三个数字，K&F明年能赚多少钱。三个数字讲完，员工心里就有数了。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，浦东的天际线亮起了灯。江月把手伸到窗外，感受了一下风的温度。夜里比白天凉了不少，指尖被风吹得有点僵，她把手缩回来，握着拳头暖了一下。
关浩森走过来，把她开的那条窗缝推小了一些，“别着凉。”
“不会。”江月把手插进裤兜里，碰到那包纸巾，已经瘪了，只剩最后一张。她把纸巾抽出来看了看，白色的，叠得很整齐，又塞回去了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，门口暗下来。洪仔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攥着那根订书机，忘了放下。他的拇指在金属表面上按了一下，订书机咔嗒一声，打出了一枚订书针，掉在地上，叮的一声，很小，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。他弯腰捡起来，捏在手心里，针脚刺了一下他的指腹，他缩了一下手，把针扔进了垃圾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