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死后第三天,警方从他的保险箱里找到了一本日记。洪仔把复印件拿回来的时候,手指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日记里的内容让他的三观受到了冲击。他把那沓纸放在江月桌上,退后两步,像那沓纸会咬人。
“月姐,你看看这个。周明远的日记里提到了一个人,他叫那个人‘主人’。”
江月拿起那沓纸,翻到洪仔折过角的那一页。周明远的字迹很潦草,像是在情绪不稳定的状态下写的。有一行写着“主人说,K&F的供应链必须断掉”。另一行写着“主人对进度不满意,我必须加快速度”。还有一行写着“如果这次再失败,主人会怎么对我?我不敢想。”
她的手指在“主人”两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过来看了一眼,“他在说谁?谁是他的主人?周明远已经是资本联盟的幕后操纵者了,还有谁能当他的主人?”
“也许他不是终极的。”江月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夹着一张纸,是周明远手写的,只有一句话——“我这一生,不过是别人的棋子。”她把那张纸抽出来,放在桌上,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“周明远不是终极BOSS。他上面还有人。”
手机响了。苏辰的来电。江月接起来,开了免提。
“江月,我查了周明远的资金来源,有一笔钱的来源查不到。”苏辰的声音比平时紧,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拼图,“周明远的帝国表面上是他自己建立的,但我追到第三层的时候,发现有一部分资金来自一个更隐秘的海外账户。那个账户的权限很高,我查不到持有人,只能查到注册地——开曼群岛。跟Cygnus公司同一个注册地。”
江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“Cygnus是周明远控制的公司吗?”
“表面上是,但Cygnus的最终受益人不是周明远。我怀疑周明远也只是Cygnus的一个授权签字人,就像沈鸿远是周明远的授权签字人一样。”苏辰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面的话。“如果我的判断正确,周明远背后还有一个人。那个人才是真正的X。”
关浩森倒吸了一口凉气,“不会吧?周明远已经是资本联盟的老大了,他上面还有人?那这个人得有多大的能量?”
“周明远的能量已经够大了,但他只是执行者,不是决策者。”江月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面,拿起马克笔,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金字塔。最上面画了一个问号,写了一个“X”。第二层写着“周明远”。第三层写着“沈鸿远”。第四层写着“资本联盟、供应商、媒体”等等。“沈鸿远是周明远的棋子,周明远是X的棋子。X才是真正的终极敌人。”
苏辰在电话那头说,“问题是,我们连X是谁都不知道。周明远的日记里没有提任何名字,只有‘主人’这个称呼。周明远的通讯记录里也没有任何可疑的联系人,他可能用的是另外一套系统跟X联系。”
“那周明远的资金链呢?你刚才说有一笔钱查不到来源,那笔钱是从哪来的?”
“从一家注册在巴拿马的公司转出来的。那家公司的注册文件全是假的,持有人信息是空的。我只查到那家公司的授权签字人是一个瑞士律师,但这个律师拒绝透露任何信息,说他们有保密义务。”苏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,“我把能查的渠道都查了,查不到。”
关浩森皱着眉,“那怎么办?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,怎么打?”
江月没回答。她想起闺蜜信中提到的那句话——“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只知道一个代号叫X。”当时她以为X就是周明远。现在看,X是周明远上面的人,是真正操纵一切的人。闺蜜临死前查到了这一点,但没来得及查到X是谁。
她走回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闺蜜的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信纸已经有点皱了,边角折出了痕迹,字迹还是那么清晰。“X”这个字母写在信纸的中间,笔迹很重,几乎把纸划破了。闺蜜写这个字母的时候,一定很用力。
“不管背后是谁,来一个打一个。”江月把信放回抽屉,关上,上了锁。“周明远死了,X还在。但他现在失去了周明远这个最重要的棋子,他的力量被削弱了。我们从沈鸿远打到周明远,从周明远打到X,一步一步往上打。每打掉一层,X的力量就弱一分。”
苏辰在电话那头说,“我支持你。华腾科技虽然没K&F大,但我会尽我所能帮你。情报、资金、人脉,你需要什么,跟我说。”
“好。”
关浩森从桌前直起身,走到江月旁边,伸出手。江月看着他,没有握。关浩森把手放下来,笑了笑,“口头支持也行。关氏地产永远站在K&F这边。”
江月的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,但眼睛里有一丝暖意。
洪仔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沓日记复印件,拇指在纸边上刮来刮去,刮出一小道毛边。“月姐,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连X是谁都不知道,总不能干等着吧?”
“不干等。继续查。周明远的日记里肯定还有线索,只是我们还没发现。”江月走回白板前面,把金字塔擦掉了,写上“X”问号,然后画了几条线往外延伸。“X控制周明远,一定通过某种渠道。资金、通讯、人员,总有一条线是连接他们的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把这条线找出来。”
洪仔点头,“我让老吴继续挖。他不查出X是谁,我就不让他退休。”
“老吴的退休金你出?”关浩森看了洪仔一眼。
“我出就我出。”洪仔拍了拍胸脯,“只要能查出这个X是谁,我给他养老都行。”
江月没参与他们的斗嘴,她站在白板前面,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。X。一个字母,代表一个人,一个躲在重重帷幕后面的人。这个人比沈鸿远更老谋深算,比周明远更有耐心。他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,布了这么大一个局,沈鸿远、周明远都是他的棋子。他到底想要什么?
苏辰没有挂电话,还在线上。“江月,还有一件事。周明远死前最后一个月,跟一个瑞士的号码通过几次电话。每次通话时间都不长,一两分钟。我让人查了那个号码,是预付费的,查不到持有人。但那个号码的通话记录显示,它只跟两个号码联系过——一个是周明远,另一个是伦敦的一个座机。伦敦那个座机属于一家咨询公司,但那家公司在周明远死后第二天就注销了。”
关浩森皱眉,“他在消除痕迹。”
“对。X在周明远死后,立刻切断了所有跟周明远的联系。这说明X一直在监视周明远,甚至可能在周明远身边安插了人。”苏辰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江月,你也要小心。X能安插人在周明远身边,也能安插人在你身边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洪仔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,像是在看有没有陌生人。关浩森也看了一眼门口,走廊里没有人,声控灯灭着,黑漆漆的。
江月坐回椅子上,拿起桌上那沓日记复印件,翻到第一页,从头开始读。周明远的日记从十年前开始写的,断断续续,有时候一天写好几页,有时候几个月不写。她跳过那些琐碎的日常,专门找跟“主人”有关的段落。洪仔在旁边帮她标记,每找到一个“主人”就折一个角。
折到第五个角的时候,江月停下了。那一页写着一行字——“主人说,江月必须死。不是肉体上的死,是事业上的死。让她一无所有,比杀了她更解恨。”
江月把那一页看了好几遍。她想起前世周子轩对她的嫉妒,想起这一世周明远对她的围剿。那些都不是周明远自己的主意,是X的命令。周明远只是执行者。他嫉妒她,但他更怕X。
“到底是什么样的人,能让周明远这么怕他?”江月把日记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苏辰说,“能让周明远怕的人,能量一定比周明远大得多。周明远的资产巅峰时期超过一千亿,能让他怕的人,至少也是这个量级的。甚至更大。”
“国内有这个量级的人,屈指可数。”关浩森掰着手指头算了几个名字,又摇了摇头,“但这些人都跟周明远没有交集。”
“X不一定在国内。”江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“Cygnus注册在开曼,资金从巴拿马经过,通讯用瑞士的号码,伦敦的咨询公司做掩护。所有线索都在海外,X很可能也在海外。”
苏辰说,“你的意思是——X是外国人?”
“不一定。但他在海外有据点,有资产,有渠道。一个国内的人,很难把资金链条铺得这么长、这么隐蔽。”江月转过身,“老吴之前查周明远的资金链,查到第三层就查不下去了。不是老吴不行,是X的资金链条太复杂。他用了至少四层壳公司、三个国家的银行账户、两个不同的法律体系来掩护自己。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,不是普通人。”
关浩森把手插进裤兜里,眉头紧锁,“所以我们要跟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打?”
“不是看不见。是我们还没有找到正确的方向。”江月走回桌前,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——“找方向”。“所有线索都能到X,但最后一段断了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把断掉的那一段接起来。从周明远死前最后一个月的行踪入手,从他接触过的人、打过电话、发过邮件开始查。一个人不会凭空消失,X也不会。”
洪仔在手机上记了下来,“我让老吴从周明远死前一周的行踪查起。他去了哪、见了谁、说了什么,一件一件查。”
“还有周明远的家人。”江月补充了一句,“他老婆、孩子、亲戚,任何可能知道内情的人。周明远跟X联系了这么多年,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让家人知道。”
苏辰说,“周明远的家人在他死后就搬走了,暂时找不到。”
“那就找。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。”
洪仔的手机震了一下,他低头看了一眼,“月姐,老吴回了。他说周明远死前三天,去了一趟香港,在中环的一家私人会所待了两个小时。那家会所需要会员才能进,周明远的会员卡已经过期了,但他还是进去了。老吴怀疑是有人带他进去的。”
“带他进去的人是谁?”
“会所的人不肯说。但老吴调了会所门口的监控,看到了一个人。”洪仔把手机上的照片放大,递到江月面前。照片有点模糊,但能看出是一个中年男人,西装革履,戴着墨镜,低着头快步走进会所。看不清脸,但身形和步态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。
江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把手机还给洪仔。“让老吴继续查。这个人是谁,他跟周明远什么关系,为什么会带周明远进会所。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。”
洪仔点头,转身跑了。
关浩森走到江月旁边,“你觉得那个人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能让周明远在死前三天还去见的人,一定很重要。”江月看着窗外,天快黑了,浦东的天际线开始亮灯。“也许那个人就是X。也许不是。但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。”
苏辰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,“不管真相是什么,我都会陪你查到底。”
“谢谢。”江月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关浩森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。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从近到远,连成一片。江月把那盆绿萝从窗台上端下来,叶子有些蔫了,她用喷壶喷了点水,水珠挂在叶尖上,亮晶晶的,像眼泪。她把绿萝放回窗台,喷壶搁在花盆边上,壶嘴还在滴水,一滴一滴的,滴在窗台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她用手指把水渍抹了一下,水渍散开了,变成一条细细的水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