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&F总部大厅从来没有坐得这么满过。六百多把椅子从讲台一直排到门口,椅子不够,后面的人站着,靠墙站了两排。大厅的挑高很高,十五米,声音往上走,但今天人多,声音被吸住了,反而很安静。所有人都看着讲台。讲台后面那块巨大的背景板是深蓝色的,上面写着“K&F全员大会——重新出发”几个白色大字,字体很硬,像刀刻的。
马来西亚工厂的视频画面投在两侧的大屏幕上,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,挤在食堂里,画面有点卡,但能看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。东莞工厂、杭州研发中心、北京办事处,所有分公司都接了视频连线,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人头,像一片一片的海洋。
洪仔站在后台,手里攥着对讲机,手心全是汗。他用袖口擦了一下,对讲机差点滑出去,赶紧用两只手捧住了。关浩森坐在台下第一排,西装扣子扣着,脊背挺得很直。他旁边是陈婉婷,旁边是林律师,旁边是老陈——旺角的那个老陈,从香港飞过来的,坐在关浩森右边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很好。
十点整。江月从侧台走出来。
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,黑色的西裤,没有穿外套。头发扎起来了,露出耳朵。没有耳钉,没有任何首饰。她走到讲台后面,把话筒往下压了一点,看着台下六百多张脸,又看了看两侧屏幕上那些更多更多的脸。
掌声响起来了。不是那种客套的、稀稀拉拉的掌声,是从心底里爆发出来的那种,六百多个人同时鼓掌,声音在大厅里回荡,震得玻璃窗嗡嗡响。
江月没有马上开口。她等掌声落了,才把嘴凑近话筒。
“过去的一年,是K&F成立以来最艰难的一年。”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,传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,传到马来西亚、东莞、杭州、北京。“有人断我们的供应链,有人挖我们的人,有人做空我们的股票,有人在市场上散布谣言说K&F要完了。我们经历了供应链断裂、资金链紧张、股价暴跌、核心员工被挖——所有的坏事,几乎赶在了一起。”
台下安静了。
“但我们活下来了。”江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不是喊,是一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力量,“我们不但活下来了,我们还建了马来西亚工厂,还成立了AI实验室,还从全球招了五十名顶尖科学家。我们的技术没有落后,我们的客户没有流失,我们的团队没有散。”
掌声又响起来了。这次比刚才更久。
江月等掌声落下去,转过身,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屏幕。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数字——三个,很大,占满了整个屏幕。第一个数字是“50亿”。第二个数字是“20亿”。第三个数字是“100亿”。
“第一个数字,五十亿。这是我们在过去一年里损失的现金。供应链被卡、股价被做空、银行抽贷,加起来,我们亏了五十亿。”她看着台下,表情很平静,“五十亿,不是小数目。但K&F一年的净利润是八十亿。五十亿,我们一年就能赚回来。”
她用手指着大屏幕上的第二个数字。“第二个数字,二十亿。这是我们现在的现金储备。二十亿,不多,但够我们用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内,马来西亚工厂的利润会回笼,AI实验室的技术授权会签约,政府的一带一路补贴会到账。三个月之后,K&F的现金储备会回到一百亿以上。”
她走到第三个数字前面,用手指敲了敲屏幕。“第三个数字,一百亿。这是K&F未来三年在AI和全球化上的投资总额。一百亿,不是小数目,但K&F拿得出来。这笔钱,我们要用来做两件事。”
她转过身,面对着台下。“第一,AI。K&F要成为全球AI的领导者。不是之一,是领导者。陈教授他们已经在做了,明年年初,K&F的第一款自主AI芯片会流片。如果成功,K&F将成为全球第三家拥有自主AI芯片的公司。”
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第二,全球化。马来西亚工厂只是第一步。明年,我们会在欧洲建第二个海外工厂,后年,在北美建第三个。K&F的产品要卖到全世界,K&F的品牌要被全世界记住。”
大厅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一波一波的,从第一排往后蔓延,又从前面的屏幕传到马来西亚、东莞、杭州。洪仔在后台,眼眶又红了,这次他没忍,眼泪直接掉下来了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,越擦越多。
关浩森坐在台下,也在鼓掌。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洪仔,嘴角翘了一下,又转回去看着台上的江月。
江月没有笑,她的表情一直很严肃,但那种严肃不是沉重,是一种下定决心之后才会有的笃定。
“最后,我想说一句话。”她把话筒从架子上拿下来,握在手里,走下讲台,走到观众席前面。所有人都看着她,没有人说话。
“K&F不会死。K&F不会倒。K&F不会裁员。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很慢,很清楚,“从明天起,K&F进入新阶段。这个阶段的名字叫——重新出发。”
全场起立。六百多个人同时站起来,鼓掌,呐喊,有人吹口哨,有人喊“江总牛逼”,有人喊“K&F加油”。马来西亚工厂的食堂里,工人们也站起来了,有人举着K&F的旗帜,在镜头前挥舞。东莞工厂的车间里,工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,对着摄像头鼓掌。
洪仔从后台跑出来,站在侧台,看着江月的背影,哭得稀里哗啦。关浩森从第一排站起来,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事,又转回去看着江月。他的眼睛也是亮的,但没有掉泪。
台上那三个数字还在大屏幕上亮着。五十亿,二十亿,一百亿。三个数字,三种颜色,红绿蓝,排成一排。江月走回台上,把话筒放回架子上,朝台下鞠了一躬。不是九十度的那种深鞠躬,是微微低头,但那个动作很真诚,像是对所有人说谢谢。
大会结束后,人群慢慢散了。有人边走边议论,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,有人眼眶红着还在吸鼻子。关浩森走上台,站在江月旁边。洪仔也从后台跑上来,手里攥着一瓶水,拧开盖子递给江月。
江月接过水,喝了一口,把瓶子还给洪仔。“怎么样?”
“什么怎么样?”关浩森问。
“我刚才说的那些话。”
关浩森想了想,“很好。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。员工听得出真假。你说的那些数字是真的,你的承诺是真的,你的决心也是真的。所以他们信你。”
江月点了点头。她转过身,看着大屏幕上那三个数字,看了几秒,然后走到后台。洪仔跟在后面,关浩森走在最后面。
后台的桌子上摆着一沓文件,是未来三年的战略规划,厚厚一摞,封面上印着“K&F 2009-2011战略规划”几个字。江月拿起最上面那一份,翻开看了看。第一页写着“AI优先,全球化加速”八个字,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目。她翻了翻,合上了,拿起桌上的笔,在第一页的空白处签了名。日期写的是今天,字迹工整,没有多余的一笔。
关浩森走过来,拿起那份规划翻了翻,放回桌上。“从明天起,K&F进入新阶段。你说这句话的时候,我想起你九岁的时候。”
江月看着他,“我九岁的时候怎么了?”
“你九岁的时候,在旺角的柜台后面卖CALL机。我去买CALL机,你站在柜台后面,那么矮,头顶刚够到柜台面。你仰着头跟我说话,声音不大,但每一句都很清楚。”关浩森靠在桌沿上,双手抱胸,“我当时就觉得,这个小姑娘不简单。”
江月嘴角动了一下,“你那时候就觉得我不简单?你那时候不就是一个买CALL机的客户吗?”
“我不是买CALL机。我是路过,看到一个小姑娘在跟人讨价还价,嘴皮子比大人还利索,停下来看了一会儿。”关浩森笑了,“后来我专门去那条街好几次,就是为了看你卖东西。你每次都能把价格谈到比别人低,把客户拉到比别人多。”
洪仔在旁边插嘴,“关哥,你这是暗恋了十年啊?”
关浩森瞪了洪仔一眼。“干活去。”
洪仔嘿嘿笑了两声,抱着那沓战略规划跑了。
江月站在后台的桌子旁边,把桌上的笔收进笔筒。笔筒是白色的,陶瓷的,上面印着K&F的logo。她把笔一支一支插进去,红蓝黑三色,插得很整齐。
关浩森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插笔。“我跟你一起。不管K&F进什么新阶段,我都跟你一起。”
江月把最后一支笔插进笔筒,抬起头看着他。“你说了很多次了。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江月没接话,拿起那瓶没喝完的水,又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不凉。她把瓶盖拧紧,放在桌上。瓶盖上还挂着水珠,她的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,水珠破了,顺着瓶盖流下来,流到瓶身上,在K&F的logo上晕开了一片。她用手指把那片水渍抹了一下,logo被抹花了,K和F两个字母变得模糊不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