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死后一周，K&F的股价回到了他砸盘之前的水平。不是慢慢爬回来的，是跳回来的。马来西亚工厂的利润数据出来后，分析师们纷纷上调评级，从“持有”调到“买入”，从“观望”调到“强烈推荐”。洪仔把那些研报打印出来，摞在桌上，厚厚一沓。
“月姐，你看这家券商说的——‘K&F最坏的时刻已经过去，未来三年将迎来新一轮增长’。这家更猛——‘K&F的AI布局领先同行至少两年’。”他把研报翻来翻去，像在炫耀成绩单。
江月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。她把桌上那些研报推到一边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。相框里是周明远的照片——不是周明远的面孔，是周子轩的面孔。她前世记忆里的那张脸，年轻的，戴着黑框眼镜，笑起来有虎牙。这张照片是老吴从周子轩大学档案里找到的，江月让人洗了出来，放在抽屉里，看了很久。
现在她把相框翻过去，背面朝上，放进了抽屉最深处。抽屉关上了，锁好。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一圈，咔嗒一声。
关浩森坐在沙发上，看着她做完这一切。“放下了？”
“放下了。”江月把钥匙放进口袋，“他死了。恨也好，不甘也好，都过去了。K&F还要往前走。”
手机响了。苏辰的来电，这个点打来，像是掐着时间。
“周明远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吧？”苏辰问。
“差不多。他的资产清算还要一段时间，但跟我们关系不大了。K&F的业务已经恢复正常，股价也回来了。”
“恭喜你，终于清除了所有敌人。”苏辰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释然，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终于搬走了。“沈鸿远、周明远，两个最大的障碍都处理掉了。你现在可以说是没有对手了。”
江月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“是啊，暂时清净了。”
苏辰沉默了两秒。“但你要记住，最大的敌人，可能不是沈鸿远，不是周明远，也不是那个还没找到的X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最大的敌人，是未来的自己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关浩森从沙发上坐直，看着江月。洪仔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攥着那沓研报，也停住了。
“当你站得越高，越容易迷失。成功的幻觉会让人觉得自己无所不能，会让人忘记自己当初为什么出发。”苏辰的声音很低，像是在跟江月说，也像是在跟自己说。“保持初心，比打败任何敌人都难。打败敌人，你只需要比他们强。保持初心，你需要每天跟自己较劲。前者靠能力，后者靠定力。”
江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“前世你不是输给了沈鸿远，你是输给了自己。你太想赢了，太想证明自己，所以忽略了身边的风险。这一世你赢了沈鸿远，赢了周明远，但如果你不控制自己的欲望，不控制自己的野心，你迟早会输给自己。”
江月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浦东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里很清晰，东方明珠塔的塔尖反射着光，一闪一闪的。她看着那道闪光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终于开口了，“我会记住。”
苏辰笑了一下，“我知道你会记住。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，不是聪明，不是能力，是听得进去话。”
“你这是夸我还是夸你自己？”
“都有。”苏辰笑着挂了电话。
江月把手机放下，转过头看着桌上那份K&F未来十年的规划图。图纸很大，摊开来铺满了整张办公桌。上面画着K&F的组织架构、业务版图、技术路线、市场布局。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箭头，从中国延伸到东南亚，从东南亚延伸到欧洲，从欧洲延伸到北美。十年后，K&F的触角要伸到全球每一个角落。
她把规划图看了很久，拿起笔，在右上角写了四个字——“全球第一”。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，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。她把那个圆点描成了一颗星星。
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她旁边，低头看着那张规划图。“全球第一。谷歌、微软、亚马逊，你要一个一个超过去。”
“一个一个超。”江月把笔放下，“五年超过亚马逊，七年超过微软，十年超过谷歌。争取在我三十岁的时候，站在世界之巅。”
关浩森看着她，笑了。“你三十岁的时候，我四十一岁。老男人了。”
“你要是觉得自己老，现在就可以退休。”
“不退。”关浩森把手插进裤兜里，“我说了，不管你去哪，我都跟着。”
洪仔从门口走过来，站在两个人旁边，也低头看着那张规划图。他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的线条和箭头，但他认出了右下角那行小字——“K&F 2009-2019战略规划”。十年。他跟着江月快十年了。
“月姐，这十年我跟着你，从旺角到上海，从CALL机到AI。下一个十年，我还跟着你。”
江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不结婚？”
洪仔挠了挠头，“先立业再成家。等K&F做到全球第一，我再考虑个人问题。”
“那你得等到四十岁。”
“四十就四十。”洪仔拍了拍胸脯，“我扛得住。”
关浩森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江月把规划图卷起来，用橡皮筋扎住，放进一个圆筒里。圆筒是金属的，银色的，盖子拧紧了，不会进水不会受潮。她把圆筒立在桌角，拍了拍筒身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走吧，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她拿起桌上的包，走到门口。
关浩森跟在后面，洪仔跟在最后面。三个人走出办公室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，惨白的光照在地板上。洪仔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，门没关严，留了一条缝，里面的光从缝隙里挤出来，在走廊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。
江月走在最前面，皮鞋踩在地板上，咯噔咯噔的，节奏很稳。走到电梯口，她按了向下的按钮，电梯门开了，里面空无一人。她走进去，关浩森站在她左边，洪仔站在她右边。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，走廊里那道光熄灭了。声控灯灭了，办公室里的灯光被门挡住了，走廊彻底暗了下来。只有消防指示灯还亮着，绿色的，幽幽的，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。
电梯下行，数字从六十八往下跳。江月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，没有说话。关浩森侧头看了她一眼，她的侧脸在电梯的灯光里很清晰，下颌线绷着，嘴唇微微抿着。她没有笑，但也没有愁。那是一种很平静的表情，像一个人站在山顶上，看着远处的路，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。
电梯到了一楼，门开了。大厅里阳光满地，从玻璃幕墙透进来，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。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问好，江月点了点头，走出旋转门。外面的阳光更亮，照得她眯了一下眼。她站在台阶上，迎着光，深吸了一口气。关浩森站在她左边，洪仔站在她右边。三个人并排站着，影子拖在身后的台阶上，拉得很长很长，一直延伸到大厅里面。她迈了一步，走下台阶，走进了那片光里。
（全文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