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会选在上海世博中心，能容纳两千人的主会场坐满了。媒体从全球各地飞过来，美国、欧洲、日本、韩国，光是办理证件的记者就有三百多人。洪仔在门口发媒体证，发到手软，有个人高马大的外国摄影师挤过来，差点把他撞倒，他扶住了墙，稳住身子继续发。
讲台上立着一块巨大的透明屏幕，深蓝色的背景上跳动着数据流的光影。讲台本身是白色的，简洁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。正中央放着一个透明的亚克力盒子，盒子里面躺着一枚芯片，指甲盖大小，银灰色的，在聚光灯下反射着细碎的光。
江月站在侧台，手里拿着演讲稿，但她没看。稿子她昨晚背了三遍，今天早上又背了两遍，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了。技术总监梁文博站在她旁边，穿着深蓝色的西装，打了领带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跟平时穿格子衬衫的样子判若两人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，不是因为紧张，是因为激动。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江月看着他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梁文博深吸一口气。
江月走上讲台，聚光灯追着她，她的影子在台上拉得很长。台下两千双眼睛看着她，有期待的，有好奇的，有质疑的。她没有紧张，这种场面她见过太多次了。她走到讲台后面，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，看着台下。
“感谢各位来参加K&F的新品发布会。今天，我要发布一款产品。这款产品，K&F的工程师花了一年的时间，烧了二十亿，流片失败了三次。第四次，成功了。”
台下安静了。
江月转过身，从讲台旁边的亚克力盒子里拿出那枚芯片，举在手里。聚光灯打在芯片上，银灰色的表面反射着光，上面刻着的线路细如发丝，密密麻麻。
“K&F Tensor 1.0。全球首款基于存算一体架构的AI训练芯片。算力一千两百TFLOPS，功耗两百瓦。同等算力下，比英伟达的H100功耗低百分之三十，价格低百分之四十。”
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。
梁文博走上台，站在江月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，上面是技术参数的对比图。他把图投在大屏幕上，左边是K&F Tensor 1.0，右边是英伟达H100。每一项指标，K&F都领先。算力领先百分之二十，功耗低百分之三十，价格低百分之四十。三个数字并排排着，刺眼得很。
“这不是PPT，是实物。”江月把那枚芯片放在讲台上，用手指敲了敲，“我们已经流片成功，小批量试产完成。下个季度开始量产。”
苏辰坐在台下第一排，看着台上那枚芯片，表情很平静，但手在鼓掌。关浩森坐在他旁边，也在鼓掌，嘴角的笑容比平时大了不少。洪仔站在后台，手捂着嘴，眼泪又掉下来了。他这次没忍，哭得很痛快，反正没人看到，后台就他一个人。
掌声持续了很久。江月等掌声落下去，又开口了。
“这是中国AI芯片的里程碑。不是K&F的里程碑，是中国的。”她看着台下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十年前，中国的AI芯片市场百分之百依赖进口。五年前，国产化率不到百分之五。今天，K&F Tensor 1.0的量产，将把国产化率提升到百分之二十。我们用了十年的时间，走完了别人三十年的路。”
苏辰转过头，看着关浩森，低声说了一句，“她成功了。”
关浩森看着台上，江月站在聚光灯下，手里那枚芯片还在反光。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她。“她从来不会失败。”
苏辰看了他一眼，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不是羡慕，不是嫉妒，是一种澄澈的、真诚的、为朋友感到高兴的东西。他转回头，继续看着台上。
发布会结束后，江月被记者围住了。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射过来——“芯片什么时候量产？”“客户有哪些？”“价格能再具体一点吗？”“英伟达有没有什么反应？”江月一一回答，语气很稳，没有回避任何一个问题。她说下个季度量产，客户不方便透露，但全球前五的云厂商有三家已经签了意向书。价格是英伟达的百分之六十，量大可以再谈。英伟达的反应她不知道，但她知道K&F的产品比他们好。
采访环节结束后，江月走出会场，上了车。洪仔开车，关浩森坐副驾驶，苏辰坐后排。
关浩森从副驾驶转过头，“订单情况怎么样？”
江月靠着座椅，闭着眼睛，“意向订单已经超过五十亿美元了。正式合同下个月签。”
关浩森吹了声口哨，“五十亿。亚洲第一稳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江月睁开眼，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灯，“亚洲第一是底线，不是目标。目标是什么，你知道的。”
“全球第一。”
“对。”
苏辰坐在后排，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窗外的夜景，上海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，霓虹灯连成一片，红的绿的蓝的，晃得人眼花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，“全球第一，英伟达现在的市值是五千亿美元，我们是它的五分之一。追得上的。”
江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，“不是追它，是超过它。”
苏辰笑了，“行，超过它。”
洪仔把车开到了K&F总部楼下，四个人下了车，走进大厅。前台的灯已经关了，保安在值班台后面打瞌睡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，赶紧站起来敬了个礼。江月摆了摆手，走进电梯。
电梯上行的时候，洪仔突然开口了，“江月姐，我们又是亚洲第一了。”
江月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。“不够，我们要做全球第一。”
关浩森站在她左边，侧头看着她。“我信你。”
两个字，不重，但落得很稳。
电梯到了六十八楼，门开了。四个人走出电梯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，惨白的光照在地板上。江月走到办公室门口，掏出钥匙开门，进去之后把灯打开。办公室里一切照旧，白板上还画着那张战略图，三个红点还亮着。
苏辰走进来，在沙发上坐下。关浩森走到窗前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，夜风挤进来，带着湿气和水腥味。洪仔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攥着那根发布会用的激光笔，忘了放下了。他用拇指按了一下激光笔的按钮，一道红点射出去，落在白板上的“全球第一”四个字上。红点在那个词上面晃了晃，灭了。
江月走到白板前面，看着那个“全球第一”。那是几个月前用红色马克笔写的，笔迹已经有点淡了。她拿起马克笔，重新描了一遍。
洪仔站在门口，看着江月的背影，想起十年前在旺角电子一条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。那时候她九岁，站在柜台后面，头顶刚够到柜台面，仰着头跟客户讨价还价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句都很清楚。十年后，她二十岁，站在一千亿市值的公司里，手里拿着一枚改变行业的芯片，身后站着两个愿意陪她打天下的人。
洪仔的鼻子又酸了，但他这次忍住了。他吸了吸鼻子，把那根激光笔放在门口的矮柜上，站直了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，门口暗了一截。他的影子缩进阴影里，只有半张脸还亮着。他的手从矮柜上拿开的时候，手指碰到了激光笔的按钮，红点又亮了，落在走廊尽头的墙上，很小一个点，圆圆的，像一颗不会灭的星。他按了一下按钮，红点灭了。又按了一下，又亮了。他按了好几下，直到洪仔发现他在玩激光笔，瞪了他一眼，他才把手缩回来，红点灭了，再也没亮。
